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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美华人情感记录】女性的天空

July 22, 2017, 12:13 PM

  W女士是一位热情好客的人。她过一段时间就爱请一些人到她家吃饭。我也常常在受邀之列。当然,她会找一些理由,让这顿饭吃得有名堂。

  这个晚上,她邀我吃饭,理由是她要送一位女朋友回国。让我作陪。她的这位女朋友我并不认识,但W女士也说得有名有堂,她说,这位女友鹤儿——鹤儿是W给女友起的昵称,因为女友腿很长——坚决要回国,丈夫还在美国,但她不顾这一切,就要回国。虽然劝说已不起作用,鹤儿已铁了心,但你可以听听她回国的理由。你也算是见识了一位另类华人吧。我就答应了。

  我去了W女士家,她已与女友鹤儿坐在餐桌前闲聊。饭菜已都摆在吧台上,显然一切都准备就绪。见我到来,W女士便作了介绍,然后,把饭菜拿到餐桌上,她说,就咱们三个女人,没有男同胞,咱们好好地聊聊。

  需要说明一点,W女士的丈夫是大学教授,每个假期都会回国参与国内的一个科研项目,眼下正是暑假,W女士的孩子们也跟着丈夫一起回国,留下W在家料理草坪及家里的一些事情。

 

  回国到底该不该

  W对我们俩说,咱们可以畅开心扉,爱说什么说什么。当然,最重要的是,鹤儿回国到底应该不应该。也请作家给咱们谈谈。我一听,这有些背离主题,便说,我是来陪吃的,只带着耳朵来,没带别的。

  鹤儿是个有点严肃的人,她生于北方,人高马大,话语不多,与W女士恰成对比。W女士是南方人,长得小巧玲珑,比较爱说话,甚至有些八卦。两个人原本不认识,只因鹤儿与丈夫和W女士的丈夫同在一所大学工作,所以一来二往,就关系密切起来。

  当我们端起第一杯饮料——三个女人都不喝酒,W女士准备了各类饮料——作为女主人的W直奔主题地说,虽然这一餐是告别主题,但我希望作家能够说服铁石心肠的鹤儿回转。干杯吧。鹤儿就说,都买了机票了,回转什么。我说,就是呢,回国挺好。然后,都喝了一小口,谁也没有干。W放下杯子,就说,买了机票还可以退嘛,很多人当年不就是买了返程机票又撕掉了的嘛。鹤儿说,很可笑,这很可笑。W说,一点也不可笑,和我一同出国的人,我就知道有这样的。鹤儿说,这与我回国有什么关系。W说,当然有关系。你真没有必要回去,丈夫都不回去,你闹着回去,这不是闹事吗?虽然我知道你与丈夫的关系有问题,但哪对夫妻没有问题呢。


  婚姻到底有没有问题

  这时,我发现鹤儿的脸有些变,她不高兴了,说,我与丈夫的关系没有问题,谁说我们有问题,我回国也不意味着我们有问题。我听着,话味有点不对。W说,作家也不是外人,你就不用不承认了。我一听,这话味更不对了。我有些尴尬,说,咱别说这些了,回国挺不错的,咱们就说告别的话。

  没想到,我这话鹤儿听了,仿佛更恼了。她说,这顿饭是什么意思啊,真不明白。W说,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劝你别走,就这点意思。我听着,感觉W不应该总是劝鹤儿别走,对于一个想走的人,这样的劝说根本就不会管用。再说,为什么要劝别人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但当着鹤儿的面,我也不好说W什么。

  我只好硬着头皮默默地吃饭。W却话语很多,她说,鹤儿,我也是好心,希望你与丈夫能够走下去,这段婚姻能够有个好结局。你不想想,你回去,丈夫会怎样,你又会怎样,你们很可能就完了。你就不为这个家想想吗?虽然你们还没有小孩,但毕竟结过婚,就算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你也三十好几的人了,再找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我是实话实说,你丈夫这个人大家都知道,是个大好人。你们也同学了这么多年,不容易。干嘛非走那条路呢。

  鹤儿更不爱听了,她说,我回国不是因为我们的婚姻,我们的婚姻没有问题。W说,你也不用掩耳盗铃,这事不是明摆着的吗,丈夫不回去,你坚决回去,这两国分居,有什么可能性呢。鹤儿说,这是个人问题,谁也没有权利说他人的个人问题。我这样说,不意味着我们两个的婚姻出现裂隙,没有。我可以给你们保证,没有。我只是说,我们说话的一个准则。我听着,心想,鹤儿果然是个分寸的人,这样的朋友聚会,都这么准则,可见其他事上,她会怎样了。可W偏偏是一个对什么事都没准则的人,我又想起她平日爱八卦的那些事儿。

 

  在这里没有发展空间

  鹤儿说,我回国,只是因为我感觉一个女人在这里,没有什么发展空间,天空非常低矮。就说你吧——鹤儿的眼神直指W的脸,说,你也是硕士毕业,两个硕士文凭,国内一个,美国一个,而你在美国做什么了呢,什么事都没有做,只在家带孩子。我不愿意过这样的生活。我回国,是为寻求更好的发展,与个人生活、夫妻感情没有关系。W说,一个女人,能做什么呢,最终不都是围着家庭转吗?最早我也想过,做个家庭主妇,有些不情愿,但时间长了,我的态度就变了,我感觉女人的天职就是相夫教子,把一个家庭照顾好,就是女人当行的道。你要干什么呢?你最终会明白,我是对的,你是错的。

  鹤儿很不以为然地说,女人也是人,也需要有自己的发展,在国内,女人的天空还是很高的,你可以飞翔,在这里就不行了。女人的天空就天花板那么高,没意思。我不想这样。我回国就这一个原因。说完这些,鹤儿看了看我,仿佛在征询我的看法。我说,的确,我年轻时也像鹤儿这样想,完全可以理解。鹤儿说,我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如果只在家带孩子,连我爸妈都不愿意。他们现在每次打电话,都问我,找到工作了吗?现在国内已经有大学要我,我为什么不回去。在这里做博后,有了孩子以后做主妇,有什么发展。很多女人都是走的这条路,读了博士又怎样,还不是在家带孩子。我不要这样。父母也不支持我这样。

  W说,一个女人你能怎样呢,就算回了国,做大学教授,也不过是那么回事。婚姻破裂了,一个人过下去,到老了你就知道,没什么价值。鹤儿说,婚姻也不一定破裂。W问,那你丈夫为什么不同意你回国?鹤儿说,很自然,我回国他一个人在这里,肯定寂寞,孤独,我也是。但是,我们俩已说好了,以后走着看。也许我改变主意了,也许他改变主意。但我知道,我改变主意的可能性几乎没有。我希望他能改变主意。

  W看了看我,说,你说一个女人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我说,这因人而异吧。每个人都会按着内心那个必然的方向发展。这就像麦种落到地里,注定要钻出土层,向上生长,结出众多子粒。你不让它出土,也不可能。鹤儿有这样的心志,顺其自然就好。你选择在家相夫教子也非常好。没必要千篇一律。鹤儿说,女人也需要高高的天空,我最不喜欢美国的一点是,总是女人在家带孩子,为什么男人不能在家里带孩子呢。有些男人学业根本不如妻子,也在社会上混,女人即便优秀出色,也得在家里围着锅台转。我不要在这里。

 

  症结是没说真话?

  W说,你虽然这样说,但我知道,你没有说真话。你的感情生活并不幸福,你才会这样。你如果感情生活幸福,你就不会说这样的话。在家里,围着餐桌转,也是展现爱,没什么。在科研领域发表所谓的论文,也没什么了不起。社会上论文多得很,也并不需要你那几篇。当然,我不是指你,我是指所有干这个行业的。就像我老公,发表那些东西,都那么有价值吗,并不是吧。

  鹤儿不耐烦了,她说,我也知道论文没什么价值,但起码女人也有这个平台。并不只是在家里转圈。你爱转,你可以在家里转,我可不愿意。W说,我不感觉在家里有什么不好,只要相互尊重并且有爱,在家里与在社会上没有区别。鹤儿说,这只是你的说法。我的说法是,不仅有区别,而且区别很大。你在家围着厨房转了这么多年,你的价值在哪里?然后,她看着桌上W自己烤的蛋糕,说,我承认你蛋糕烤得很好,但与作家的作品比,谁的价值大呢?

  我一听,这战火燃到了我身上,我立即扑灭说,一样,我也并不觉着我写的东西有什么价值,大家都一样。你可以说,都有价值,也可以说,都无价值。鹤儿毫不客气地说,这是车轱辘话。有价值就是有价值,没价值就是没价值。W说,都有价值,价值是一样的。就算将来,你发了几篇论文,无论是在国际期刊还是国内期刊,在我眼里,与我烤蛋糕一样,没什么了不起的。只是你不说真话,这是很大的问题。


  丈夫嫌她不像女人

  鹤儿说,我怎么不说真话?W说,你明明是与丈夫不和的,为了这个你才回国,起码这点占很大因素,你却在这里说别的,什么女性的天空低矮,误导视听。你丈夫都嫌你一向生硬,不温柔,不像个女人,你能说没有吗?鹤儿听到这里,突然放下筷子,说,我先走一步了。然后,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我甚至都来不及跟鹤儿说句道别的话,鹤儿就甩门而去。

  这下子,W傻眼了。她愣愣地看着鹤儿在窗外的背影,一句话都没有说。许久,我看到W低下头,眼泪就掉了出来。她擦着眼泪,开始了抽泣。我一个人坐着,不知该说点什么。随着W的抽泣声,我慢慢冷静下来。我说,你也别伤心了,以后找机会与鹤儿解释一下就好了。W说,我为什么给她说这些话,我这是怎么啦?她擦着眼泪,停止了抽泣,可泪水还是哗哗地往下流。我说,你们俩说得都有道理,只是站的角度不同。真的没什么。只能说是话没有说好,给说恼了。W说,我这个人不会说话,好事办成了坏事。真的没想到会得罪她。你说,我为什么会那样说话呢?我不该的。人家爱回国就回国吧,我说这个干什么呢?这不是吃饱了撑着了吗?

  我只好安慰着她,说,你的话有道理。不过是没有说好,戳到她了。你的心是好的,鹤儿以后也会想过来的。你没有恶心,只是有些话说得直了点。W说,可能是因为你在场,她不爱提她和丈夫的事儿,不愿让你知道。我说,也有可能,毕竟,我们以前不认识。她不愿意在陌生人面前提说那些。W说,鹤儿以前亲口对我说的,丈夫和她打架的事儿,那些话都是她告诉我的,丈夫嫌她不像个女人,绝对不是我自己杜撰的。我说,我信。你不用解释了,过一阵就好了,你和鹤儿就会恢复从前,你只需要再等几天。

  W终于停止了流泪,说,的确,我为什么揭她这个呢,是我不对。可我真的抑制不住想说,我也不知为什么。我直接地说,不为什么,你就想说出你知道的,不说不痛快,你就这么一个人。W突然说,不是,不是你说的这样。她眼神像在内醒,看着屋子的一角,说,鹤儿回国,对我刺激很大。


  “不甘”心声的现实影子

  刺激?什么意思呢?我一时没搞懂。我看着W,她的眼神里很有内容。她说,鹤儿说回国时,我心里就有挣扎。我吃惊了,鹤儿回国与你何相干,你挣扎什么呢?W说,我在国内时,研究生毕业就留校任教。那几年是我最有成就感的日子。后来,我来到美国,成了家庭主妇。这个转变对我并不容易。但日子一长,现实就消磨了我的很多旧有想法,自己也认了。

  可当鹤儿告诉我要回国,到某大学任教时,我的心不平静起来,我总想着说服她,不知为什么,日日都想着说服她。我这不是有毛病吗,我说服人家做什么呀,人家爱怎样就怎样,可我总在心里不自觉地说服她,她在场,我说服她;她不在场,我也一个人说服她。你说,我这是怎么啦?

  她眼巴巴地看着我,我从她眼巴巴的眼神中,读出了W真实的内心世界。原来这些年来,她做家庭主妇,是有心结的。是并不愉快的。她是一直在说服自己愉快,并且说服鹤儿与她走同样的道路。仿佛鹤儿与她一样,她就心安理得,鹤儿与她不同,鹤儿要去寻找更高的天空,她就没法承受。的确,这是什么心理呢?W说,鹤儿的回国,最难受的是我,并不是她的丈夫。你可懂得?我说,好像有些懂。她问,你是怎么看的?我说,可能鹤儿的回国,提醒了你什么,把你心里多年沉睡的一个梦给搅醒了。其实,你并不真愿意做家庭主妇,从此中并没有得到真正的乐趣与价值感,如果身边很多的有学历的人都这样,你会有从众心理,觉得在美国大家都这样,你自己便心安;如果别人不是这样的,你心里那个不甘的声音就出来呐喊,搅得你难受。其实,你是不甘心这样过一生的。鹤儿只是你这“不甘”的心声的现实影子。你看了她,你就想说服她,甚至让我也加入你这个说服的队列中。

  W看着我,站了起来,说,我给你看样东西。她带我来到书房。她打开书柜,拿出一个本子。我一见,眼睛一亮:我也有这样一个本子。这是中国刚定教师节那年,给老师们发的一个纪念册——本子皮很厚实,那时我正是一个教师,至今还珍藏着这个教师纪念册。我拿过这个本子,刚要打开,里面哗哗掉下一些东西。W立即躬身拣起,我一看,都是一些白色的黄色的红色的纸花,还有一些手写的信。W对我说,这都是我做教师的时候,学生们在每个教师节送我的礼物。你看,这是学生给我写的信,这是学生自己叠的纸花,这些是留言。W一页一页地翻给我看。她都把时间写得清清楚楚,某年某月某日,某学生来信。然后,此页就夹着该学生的手写体信件;某年某月某日,某学生手绣的一个五星,这五星就夹在该页面;某年某月某日,某学生自己折叠的纸花,花叶上还写着“W老师节日快乐!”也同样夹在该页上。我看到每一页都夹着内容丰富的学生们的留言和赠送。

 

  人有贪念总想什么都要

  W给我一页一页地翻着,说,这些年来,我都不敢看这些东西,每看一次我就哭一次。你也做过教师,这里面的东西你一定明白。我哭,我哭我的过去;我也哭我的未来。我在这里什么都没有,什么也不是。我有时看着蓝蓝的天空,我就想,一个人如果只为这蓝蓝的天空活着,该多好;可惜人做不到。她再次掉泪,说,人总还想一些别的。

  我说,我理解你。我知道,如果鹤儿看了你这个本子,她也理解你。不会生你的气。人生总有遗憾,如果把这视为正常,也就没什么了。W擦着眼睛,说,我这一生念了一肚子书,最后成绩为零。我说,不能这么看。在成绩册上,如果这一页写着零,一定还有一页写着满分。她破涕而笑,问,那如果这一页写着四十分呢?我说,那一定还有一页写着六十分。她说,你这个分法很有趣。我说,不是有趣,是真实。如果以百分为满分,人到死时都是满分。只是人的眼睛只看亏分的一页,不看满分的一页。因为人有贪心。总想什么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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