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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华人口述实录89】为受煎熬的心洒下阳光 陈张栩

Apr 4, 2017, 01:11 AM

  我是陈张栩医生,在布碌仑从事精神心理科已有整整20年了。1992年,我从上海第二医科大学毕业后就来到纽约,参加了很多的考试,最终取得了实习资格。实习医生要细分科目,于是我就选择了精神心理科。

  ■ 侨报记者 高诗云

从1997年至今,陈张栩医生已服务布碌仑华人20年之久。(侨报记者高诗云摄)(照片均陈张栩提供)
1997年开始实习的陈张栩医生(三排左三)是玛摩利医院精神心理科有史以来录用的第一名华人医生。(陈张栩提供)
玛摩利医院实习的最后一年,陈张栩医生(后排正中)担任实习医生主管,荣获年度最佳论文奖。(陈张栩提供)
陈张栩医生于2012年为华裔耆老们举办心理健康讲座。
2014年,陈张栩医生在310小学为家长们讲授“理解中西文化教育之差异,建立良好的家庭沟通”。

  玛摩利医院精神心理科首位华人

  精神心理科和别的科很不一样,首先,是要过语言关;第二,你要愿意听人家倾诉;第三,实际上很多当时的中国人都觉得看精神心理科有一种耻辱感(stigma),一种避嫌、害怕或者说偏见,以为只有精神分裂或者要进疯人院的才需要看,但其实在美国有很多的人格病、焦虑病、忧郁症,精神分裂只是里面的十分之一。

  为什么会挑这个科呢?因为我在医学院读书的时候就对精神心理很有兴趣,觉得它不仅是医学,还跟人的文化、经历、性格,还有父母的影响有关。现代科学把人的心脏都已经研究透了,但大脑没有,你做一个MRI,看到的只是一个脑瘤或者血管的堵塞,但病人脑子里在想什么——永远像大海那么深奥。而且,当时很少人读这个科,觉得肯定有它的难处和妙处吧!

  1997年,我很幸运地被布碌仑的玛摩利医院录取了,当时我是第一个中国人在他们那里做精神心理科的实习医生。精神心理科主任对我说他们有过亚裔实习医生,其中有印度人、菲律宾人,但从来没有过中国人。当时,主任觉得玛摩利医院的中国病人开始多了,很有远见地认识到有这个需要,于是在看到我的简历后就马上见面,我也很开心在玛摩利开始为期四年的实习。

  研究东西方人个体差异获奖

  在玛摩利的四年,让我学到了很多很多东西,逐渐了解了整个美国的医疗系统,对精神心理科的感悟也越来越深。第四年时,我做了实习医生主管(Chief Resident),还拿到了年度最佳论文奖(Best grand round),论文的内容是中国人和西方人对一种抗精神分裂症药物Haldol的个体差异,包括不同的药物副作用和文化比较。

  在精神心理科,同一种病症,也会因不同的文化而选择不同的治疗方案。那时候华人患者不多,整个病区30个人里只有1、2个,但从第一天实习开始,我就发现了不一样的东西。几年以后,我发现中西用药有很大的差异,文化上对某些病的认知也会不同,认知的不同又会影响到家人怎么照顾病人,环环相扣。通过整个实习的积累,我完成了最后的论文并获奖,医院也对华人医生更有信心。

  成立了阳光心理安康中心

  实习结束的2001年,我进入了布碌仑Fort Hamilton的南湾医院精神心理专科(South Beach Psychiatric Center)门诊部工作,一做就是8年。当时整个门诊部为我疯狂,因为我很卖力嘛!有许多病人都是看了很多年的老医生,旧的药也不换,后来整个门诊部就靠我这个主力军,重新诊断,有需要就调整药物。这个过程中我获得了很多临床的经验,也明白了怎么样跟心理辅导员以及社会工作者互动,更加体会到了团队协作的重要性。

  随着在八大道工作日久,病人越来越多,反馈越来越好,大家也慢慢开始熟悉我。看病的时候,我发现病人一个月来看一次,后面的日子他们就不知道怎么过了。那个时候不像现在有很多社区中心,家人由于做工也没法天天陪着病人,他们也没地方去。而且因为华人对精神心理知识的缺乏和偏见,很多人拖到最后病入膏肓了才来看医生。如果及早发现,他们本来可以得到更好的治疗。种种原因让我意识到社区需要这样一个非盈利机构作为窗口,通过办讲座和公开课来宣传、普及精神心理知识,于是2012年我们在八大道成立了阳光心理安康中心,为需要的人服务。

  阳光中心到现在已经初具规模了,我们有很多介绍心理健康的课,比如亲子教育、赌博和家庭暴力教育,有一年自杀的人特别多,还专门办了有关防治自杀的讲座。我们也经常去学校家长会和老人中心办讲座,参加社团举办的健康日等活动,后来又在五大道开了分部。

  移民增多 问题也越来越多

  这些年来看病的华人明显多了起来,同时问题也越来越多,我感觉到在美的华人太需要精神心理科了。你要知道,20年前来的移民当时20几岁,一个人打拼,简简单单搞定就好。但现在40几岁了,也有一家子了,他们跟小孩之间的沟通出现了问题。随着祖父母移民来美,祖孙三代之间又出现新的矛盾,更多的问题就这样发生、累积。

  当然新移民也有更多的问题。20年前来的人只知道打拼,现在来的新移民就不同了,他们往往觉得“国内多好啊!来到这里却要这样辛苦打拼”。本以为父母亲住的是高级大厦,来了才发现是这样一个陋室,比在国内住的地方还不如。比如说,有些人一开始为姐妹申请移民,20年以后终于申请到了,总算把姐妹弄出来,结果姐妹到美国一看——“什么?怎么过啊这日子?还不如我在国内呢!”

  很多像这样的问题,20年以前不一定有,现在都出现了,这也成为新移民的一种很特别的亚文化(subculture)。来到美国20年的人,往往跟国内的同学也不能沟通了,因为国内的同学现在更前卫了,涉及用钱的观念、旅游的观念、生活的质量等各方面。相比之下,在美国的人会显得老土,但又不一定看得起国内的那些所谓的“暴发户”。很多东西加在一起,就形成了近年新移民社区独有的问题。

  更何况这20年中国飞速发展,文化冲击大,信息传播快,人们往往就会去想啊,有些人想不通,觉得当初不该来美国,然后就会把自己所有的期望都加在小孩身上。可是小孩在美国长大,也不跟父母来往,就造成很多亲子矛盾。

  华人新移民特殊亚文化

  入行20年来,我一直在布碌仑工作,看了数以万计的病人,其中福州移民这个亚群体(subgroup)的偷渡历史造成了很特殊的亚文化,也带来了很多很多问题。比如他们当中的一些人特别欠缺法制概念,一来就跟你说“我要回大陆三个月,你给我开三个月的药”。那怎么可能呢?Medicaid本身就包一个月,他们就会说某某医生是这么开的,那我就说,谁敢开你找谁去,我不敢开。

  曾经有一个病人,是个家暴受害者,想给孩子留点钱,因为老公抛弃了她们。然后,她一边拿着申请到的残障福利,同时又买人寿保险当作理财,结果被查出来要停掉她的Medicaid,她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遇到这样的病人,我们只能反复解释、教育。

  福州移民还有寄养小孩(satellite baby)带来的亲子问题。大部分福州人小孩生出来就要送回大陆,自己在这里打拼,三、五年后再把小孩接来。这样一来,国内爷爷奶奶因为各方面原因过度溺爱,小孩回美之后,父母因做工又没法照顾,还要把他们托给寄养家庭,亲子之间的联系就越来越薄弱。这样的小孩你想想看,等10岁、13岁了,肯定会出现很多的问题,这在其他的移民群体里就不会出现。

  就我对八大道的了解,现在布碌仑华人社区最典型、最常见的精神心理问题,还要属生活压力造成的忧郁症。20多岁的新移民一过来就进入大浪淘沙的过程,有些比较脆弱的很快就发病了,忧郁、没有兴趣、情绪低落,对生活失去信心,严重的就出现精神分裂、幻听、幻觉,甚至自杀倾向。还有人拼到30、40多岁,又出现一波症状。但华人总体还是非常坚韧的,有了病还能坚持出去做工,换其他族裔肯定早就不做了。

  有病人问我,“医生,到底是我自己引起的病,还是环境?”我说两个因素都有。比如有些人,来美的时候是偷渡,偷渡以后还债,还完债后是礼金(要存钱结婚娶老婆了),老婆娶回来就生小孩,小孩出生后要送大陆,三、五年里搞到了身份把小孩接回来,然后又要跑到外地去做餐馆了,小孩也跟着他们到处“流浪”,今年这里,明年那里,等小孩10多岁跟他反叛,他也老了。这已经算是顺利的了,如果中间每一个环节都出现问题的话,那就会非常严重。

  忧郁症到了晚期,那就是真的不想活了,最严重的后果就是自杀。很多年前我看过一个病人,曾经是个老板,跟人合伙做餐馆,结果生意不好得了忧郁症,他就回到已经当了老板的朋友那边打工,一直觉得同样出来的自己不如人家。后来看了一段时间病,他整个人还是忧郁,无法走出来。最后,我有一次在报纸上看到他的名字,他已经跳楼自杀了。 

  特朗普上台移民社区恐惧增

  新总统特朗普上台以后,很明显整个移民社区都很恐慌。我现在有一半病人是福州移民,其中大部分是自己或者家人没有身份的,大家对此感到很紧张。很多人前来倾诉,有些本来已经稳定的病人也会情绪波动,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甚至有些病人说着说着就哭了,说现在老公都不敢出去做工,因为抓得很厉害,只能她一个人出去做工,也有很多人担心Medicaid会不会被砍——影响确实很明显,因为大家觉得特朗普对穷人的政策会改变。我们没有办法叫病人不要去想,也没有办法告诉他不用担心,只能教病人怎么去接受——如果真的那一天来了,谁也帮不了,过一天是一天,至少今天你的家人还在,还没被遣送回去。

  目前,我们正在筹备一些创伤后遗症(PTSD)的辅导,希望能安抚民众的恐慌。譬如有的病人说她某某朋友的老公被遣送回去啦,经常控制不住去想朋友跟她描述的被抓场景,这也在心理创伤的范围内。

  精神心理病不可怕

  很多时候让病人“想开点”,这个话是没有多大用的。能够坐到我这里的病人,已经是想不开的了,病情肯定比他自己说的更严重。虽然精神病大部分是treatable(可治疗),不是curable(可痊愈),但如果不去治疗的话,病会越来越重,给自己、家人、社会带来很大的负面影响。

  我想对正经历痛苦煎熬的人们说:精神心理病不可怕,不要因为怕而延误了治疗,延误治疗的后果会更可怕。及早发现和治疗非常重要,同时家庭氛围也很重要,最重要的还是要活出生活的质量。真正的快乐来自于内心,内心快乐,整个人就会变得单纯,否则就永远放不开。在我们的生活中,确实有这样一个境界,人可以找到自我,享受生活,感恩生活,让心灵拥抱温暖的阳光,痛楚的感觉也会慢慢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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