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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美华人情感记录】崩溃

Jun 19, 2018, 10:39 AM

  先写一个小插曲: SHEN女士三十九岁的时候找过一个高人算命。当然主要是算婚姻。因为她从未结过婚,她算命的目的很明确,就是算算她这一生到底有没有婚姻。精算的结果是,她年底应该会结婚。如果年底不结婚,她今生不会再有婚姻了。SHEN女士对这位高人心服口服,特别相信高人的推算——因为除了尚未有结局的婚姻之外,她过往的一切经历高人都算准了,一点不差。连她小时候被狗咬过,脚脖子上有一个伤口,高人都算出来了。搁着谁,也会深信不移的。SHEN女士就记住了这个日期:3月5号。这正是初春时节,万物复苏。算过命的SHEN女士,回家的路上,心仿佛也复苏了。她特别高兴,因为年底会有机会,结婚的机会。脱单的机会。她看着马路边上泛青的枝条,似乎看到了一个生命的春天。

  SHEN女士与我见面的时候,脸上早已覆盖着冰雪。她有些语无伦次,完全是一副精神受到严重创伤后的错乱。她说,从没想到会这样,从来就没有……也没有人会像我这样。她双眼看着墙壁,喃喃着,晚上睡不着,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有嗡嗡声。然后,双目有些呆呆地看着我,问,你有过嗡嗡声吗?没等到回答,又说,关上灯后,总感觉客厅里有脚步声。嗒嗒嗒,嗒嗒嗒……我就用被子蒙着头。听着她上下不连贯的话语,我注意到,她的眼睛不管看什么,都是直勾勾地,从墙壁转移到我的身上——直勾勾的表情令人不安。我对她说,喝点水,放松一下。你可能累了。她说,不累,不累,我一点不累,就是脑子兴奋。我确实好多天没有睡着觉,但脑子一直兴奋,不累。有时候脑子里好像闪亮闪亮的。说着这些,她直勾勾地看着我的眼睛问,你累吗?

  我知道,她是属于暂时精神错乱。过一段时间会好的。在她支离破碎的讲述中,我帮她还原了一下,大约是这样一个人生遭际:

 

  高人算命 深信不疑

  SHEN女士被高人算过命后,就在等待着年底,等待着机遇。她不仅等待,也行动。她给自己的几个好友都讲述了自己命定的这个年底。好友在为她高兴的同时,也在为他广泛撒网。终于,一个美籍华人出现在她的朋友圈。这位美籍华人,在圈子里,人称老大哥。老大哥近两年来常常回国。说是因为生意,但更重要的是,老大哥三年前离了婚,想在国内找个女友,能结婚的女友。这仿佛天赐良机,尤其是对SHEN女士。当她在牵线人的帮助下,第一次与老大哥在咖啡厅相见时,她的心里就感觉有戏。

  SHEN女士虽然精神处于短期错乱状态,但提起这初次的相见,还是清晰地用了“电光石火”这个词。而且还歪着头问我,你能理解崔莺莺见张生的最初那一瞥吗?见我点点头,她像是找到了知音。紧接着就喝了一口水,说,我不喜欢喝咖啡,为了他,从美国回来的他,我愉快地喝了。

  很快,SHEN女士发现老大哥对她也颇有意。因为分手的时候,老大哥要了她的电话号码,而且对她说,我知道有个好地方,你愿意与我一起去吗?她虽然三十九岁了,但还是有些害羞地点点头。对此,SHEN女士说,因为我爱。谁能让我脸红?只有他!

  的确,SHEN女士熬到了这个岁数,不可能没谈过恋爱,但与老大哥相比,那都不算恋爱。只能说初恋时我们不懂爱情。与老大哥的这一见,才算有了那种味道。后来,老大哥果然约SHEN女士去了一个她从未去过的地方,那地方对别人不算什么,对SHEN女士就不同了。那是陆游与唐琬曾经“红酥手,黄腾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互相题赠的地方。就是在这个地方,老大哥对SHEN女士道出了心声——他也同样对她体味出那种颇为不俗的“那种味道”。于是,两个人的恋爱如火如荼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事情发展得很快。老大哥要回美国了,提出与她在国内登个记。老大哥讲出了很多理由,当然有一个理由让她看出了老大哥的真情实意,那便是快速为SHEN办绿卡。SHEN女士不便说出口的是,她非常喜欢美国,更爱美国绿卡,前些年不是没有过这种尝试,但由于种种原因都作罢了。这几年她都不想美国绿卡这事了,老大哥反而率先提了出来。她怎能不万感交集。

  SHEN女士与老大哥就在国内登了记。至此,SEHN女士感念之余,看了看日历,时间来到了十一月,可不就在年底了吗?她再次想起高人给她算的命,这不又算了一个正准,年底结婚。

  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顺利。SHEN女士拿到了签证,与老大哥一起到了美国。如果故事到此完结,那真是太美不过了。灰姑娘终于过上了幸福生活。

 

  追根寻源 自寻烦恼

  可是,谁又能真的把命算准呢?SHEN女士迷瞪着眼神对我说,千不该万不该,我不该总想知道更多的他,或者说,他的更多。说这句话的时候,SHEN女士一点也不错乱。她还加了一句挺哲理的话:不能直视人心。听着她这样说,我感觉她挺清醒的。于是问他,你经常去看他的心吗?她说,不仅如此,我还打听他的过去。

  说起来,老大哥的过去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老大哥与前妻离婚的主要原因是——老大哥有一个梦中情人。其实,老大哥与这个梦中情人并无肉身瓜葛,纯属精神恋爱。前妻就骂他是金岳霖,一生恋着林薇茵,而且还不娶。虽然老大哥是娶了,但按前妻的说法,还不如不娶,因为不娶起码不害人。你就是光身一辈子,与他人何干。你恋到地老天黄也没人管。可是,你娶了呀,你这算什么东西。忍无可忍之下,妻子提出了离婚。

  原本,SHEN女士是并不知道这些的。可她非要四处打探,对于老大哥的一切,她的兴致都高到极点。甚至还找到了他的前妻。说完这些,SHEN抽泣着说,我这不是自找的吗,他的以前关我什么事,可我为什么就是那么好奇呢。而且,抽泣过后,SHEN女士就骂开了自己:一个没人要的老姑娘,还以为自己是什么金枝玉叶吗,居然还挑剔爱情。你有那个资格吗?你配吗?这完全是不知天高地厚。她越骂越起劲。我听着,不得不制止她,说,都过去了,就别那样待自己了。总得对自己好点。

  SHEN女士伤感地说,其实我就是不配。我问,什么不配?她说,我不配有幸福。是个王八蛋。我知道她的自恨已经到了一个程度,便劝她说,自恨不是一种好感情,还是作罢吧。别让自己陷进去。她说,我能恨谁,你给我说说,我能恨谁。我只有一个深恨的人,就是自己。我恨不得自己死了才好。活着,也是属于坏人活千年那一类。

  听着她颇有些混乱的叙述,我确实感觉人生的某些时刻包含着深刻的残酷。然而,她该恨自己吗?她又该恨别人吗?毕竟,我们每个人只是人生的演员,不是导演。

 

  愤怒争吵 丈夫命绝

  老大哥过去的一些隐私在SHEN面前暴露后,她便不能控制地在某些时候刻薄老大哥。特别是路经梦中情人的居住区时,她总会说一些令老大哥不快的话,有时甚至能吵起来。老大哥经常不得不吼叫:你和我前妻一个样。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言谈之间颇有悔意。SHEN就更是讽刺挖苦,甚至大喊大叫。特别是,当老大哥不耐烦的时候,不理她的时候,不与她说话的时候,她的尖嗓门就让老大哥不得不捂着耳朵。说起来,事情是有些巧了。那天,老大哥开车带她出去,本来风和日丽,两人情绪极佳,路边的野花却不识趣地张扬着美。在SHEN女士眼里,那野花长得太靓了,可谓扎眼。活该,谁让这些野花有那一类女人的浪劲呢。SHEN女士看着窗外的野花,说,真正是路边的野花。按说这话真的也没什么,偏偏老大哥不知上了什么邪劲,大吼一声,你又来了,有完没完。眼,狠瞪着她。那眼神——SHEN女士说,永远粘在了她心上。

  SHEN女士要把这狠瞪着她的眼神吓回去,她也大吼了起来。哪知,她的大吼不仅没有吓回去这可憎的眼神,还引来了老大哥的凶暴。老大哥狠狠地骂她,揭她老底。甚至还骂了她当年不足二十岁就不是处女,是个烂女人。这还了得,SHEN感受到了巨大的侮辱。她失去理智一般与他叮当大吵起来。

  就这样,两个人越吵越劲爆。因为车上没有第三者,也没有人能及时来阻止这场愤怒的总爆发。两个人互相揭发,互相鞭笞。毕竟,老大哥年龄更大,不易过分激动。老大哥一下子爬到方向盘上——还差点出车祸。老大哥不动了,怎么回事?暴怒的她,一时显得六神无主。她摇啊喊啊,老大哥都没有声息。不知过了多久,她打了911。

  老大哥就这样死了。SHEN女士说,世界上哪有这样的事儿?不就是夫妻吵架吗,怎么会死人?怎么会……但,人确实死了。老大哥还不到死亡的年龄,但就在这狂吵中死了。SHEN根本就不能相信。哭天喊地都没有用了。老大哥永远听不到了。SHEN的泪水再次流了下来,她哽咽着说,我虽然与他只有半年夫妻缘,但我比谁都爱他。这时,我才知道,他们结婚才只有半年。

 

  路边野花 勾出魔鬼

  可以想象,来了美国只有半年的SHEN女士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她英文不好,也没有工作,一切全靠老大哥。她也不会开车,连自己买东西都成问题。这怎么办啊?而且,SHEN抽泣着说,她的绿卡还没办下来,只提交了材料。她怎么办?有人对她说,回去吧,回去一切困境都不存在了。真的是这样吗?SHEN女士抹着眼泪说,她国内什么东西都没有,都处理了。原本自己有个一室一厅的房子,走前也卖了。她能去哪儿?难道还要回那个后母主持的家吗?

  SHEN女士最不能相信的是自己有这样的命运。为什么那个算命高人没有给她说呢,如果说出这一次的出国遭际,她还敢出国吗?莫非是高人没有看出来,或者,看出来了,天机不可泄露?半年,她的人生乾坤颠倒。为什么要在他开车的时候吵架?她痴痴地看着我,问,你说为什么要在他开车的时候吵架?我不知该说什么,她那发痴的眼神,突然令我说出了“野花”一词。她像获得至宝一般,说,的确,是的,是野花,是野花惹出的祸。路边的野花,真正不是好东西。

  她像再次看见了野花,说,那些野花,像带着灵性,像精灵。我一见,情绪就激动了。我那个嘴像是没法不说这方面的事儿。见她如此激动,我说,野花不过是花,那些意思都是人赋予的。骂野花,是骂错了对象。SHEN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说,不对,就是野花,我想起来了,就是野花。她这会儿一点也不错乱了,说起话来,流畅又逻辑。她说,那些野花,是能杀人的。 刚开始,我以为她的精神受了巨大刺激,恐怕是说不出本质上的东西,又开始了胡言乱语。就像凡有大事发生,人们就找代罪羔羊一般。这SHEN女士终于找到了代罪羔羊,这可能对她而言,好受一些。野花,就让野花代罪吧。虽然这对野花并不公平,但总比她犯精神病要好一些。我顺口说,是野花犯的事,它勾引了你,勾起了你的情绪。都说情绪是魔鬼。也可以说,野花勾出了魔鬼。人,又哪能战胜魔鬼呢。

  没想到,SHEN女士说,野花啊,我们家都是被野花害的。野花确实能勾引出魔鬼呢,它们是通气的。他们永远沆瀣一气。你真是一语中的。我以为她在开玩笑,抬头看看她,她一脸严肃,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我说,反正花也不会说话。就随你栽赃了。SHEN女士说,不,这一切都是真的。罪在野花。

  她像发现了真理之门,看到了一片新天地,话语陡然多了起来。她说,当初,在我很小的时候,野花就光顾我们家了。父母整天为野花打仗。听她这样一说,我着实吃了一惊。她说,不用惊讶,那正是我最需要父母的年龄,然而,他们并不管我,只顾得为野花打仗。于是,我每逢听到街道上哪家衣服店播放“路边的野花你不要踩”一类的歌曲,我的大脑就异常灵敏。野花自打那个时候就进入了我的心灵。

  母亲常对父亲大吼,你都是叫那野花勾引的,不是我不好,而是家花不如野花香。那时的我,一听到野花,心里就惊悸。心里还常常恨野花,好像它们真犯了我们家的事儿。每每看着路边的野花,我就万千感慨。心里总也不明白,为什么养在家里的花,就赶不上这野花呢。为什么野生着,就让父亲不再爱这个家了呢。

  离婚的时候,母亲是不要我的。我提出跟母亲,但她不要我。她公开地说,我不要孩子,我就让那野花来团弄这个家吧。让野花来带这孩子吧。你不是野花香吗,我就让你香个够。我就这样跟着父亲了。后母进家了,我就知道,她的名字叫野花。

  SHEN女士说,后母不喜欢 我,我也不喜欢她。我总是感觉自己在家里是多余的。一个多余的人,为什么要在这个家呢。所以,我很早就搬出来自己住。先是租着房子住,后来买了一个小房。父亲为我买那个一室一厅,是掏了钱的。而且,我知道,他是背着后母的。那时,我已长大,早就知道后母的名字并不叫野花。但,我对野花的刺激性反应从来没有消失,我肯定它会跟随我一辈子。

 

  多情之种 一语成箴

  SHEN女士的话变得非常多。她像是找到了宣泄的渠道,万语千言有了出口。她左一个野花右一个野花,我只好打断她,问,你如此快速地与老大哥结婚,难道不是与高人的算命有关吗?她说,哦,是的,有关系。我好像总想认证他给我算的这份命运,那个时候,总是日日幻想着那个男人出现。所以,我对老大哥一见钟情,不能不说与那个算命者大有关系。我好像首先爱上了“年底结婚”的谶言,后爱上老大哥的。当然,事到如今,我也说不准了。我只感觉,我一直急切地等着那个人,然后,老大哥就来了。

  事实上——她吞吞吞吐吐地说,那个高人也给我说了另外一句话。我问,什么话?她说,无非是说我命里的那个人多情,或者说,老大哥多情。我问,既然你那个时候就知道,怎么还那么匆忙结婚?她说,又是一语中的。我其实错乱的正是这事儿。我曾多次想象着“多情”这个词,见到真人老大哥,我也有他“多情”的那种感觉。可我还是飞蛾扑火。这正是我心里最大的一个结,你说我这是为什么?

  我也不知该怎么给她说。想了许久,最后,我只好对她道:你还是想见野花。你的生命和野花连在一起。她惊讶地重复着:我想见野花?我真的藏着这么一颗野心吗?我说,你不喜欢平凡的生活,现在,你终于得到了。她自语一般:难道这是我自找的吗?难道……

 

  作者简介

  于艾香,中国一级作家,北美中文作家协会会员,出版长篇小说及专着廿余部,发表中篇及短篇小说六百余万字。其中篇小说《生命的咒语》《风吹花儿动》《树上的鸟儿》《天堂书屋》《纵芭蕉不雨》等小说被今日中国出版社出版的改革开放三十年来最具影响力的小说,以及《中国作家经典文库》《中国当代经典文学必读》等多家选本多次出版,许多小说被《小说月报》《小说选刊》《中华文学选刊》《作品与争鸣》等转载,获过各类小说奖十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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