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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美华人情感实录】灵性旷野

Mar 19, 2020, 13:27 PM

  那一次,我遇到TING女士,还是比较偶然的。在一片空旷的青草地上,我由于一时兴起,被草地上密密集集的小黄花吸引,停下了脚步;这种小野花,叫不出名字,如果单独看每一朵,只有四个小瓣,单调得很,但它们靠着集群的力量,一片片地展现给世人,吸睛力极强。我蹲下来,一朵朵地看,真的没什么;可站起来,放眼开去,就被震撼。就在我放眼打量的时候,远处的一个人,在走走停停,身影有些熟悉。我不敢相信,这是TING女士吗?

  正在我犹豫的时候,那个身影回转身来,她好像也看到了我。我们互相向对方走去。呀,果然是TING女士。她怎么到这里来?在这个空旷的绿草地上做什么。当我们互相越走越近时,她向我招手。算是打招呼。

  你到这里做什么?这好像成了我们共同的问候语。我抢先对她说,我看这一片片的小黄花太漂亮了,真的被吸引了,就停下了脚步。我看着黄花,又说,是它们挽留了我。TING女士说,哦,是吗?她看了看黄黄的一片,仿佛刚刚注意到这些花。显然她不是为了这黄黄的一片野花而停在这里。她将双目从野花处挪开,看着远处的旷野,说,我是因为这片旷野。我喜欢旷野。我顺着她的目光,极目远眺,旷野?她问,你喜欢吗?我说,说不好,没什么感觉。然后,她就顺着旷野中的小路,慢慢走着。她说,你闻到这里的空气带着清香吗?我嗅了嗅,说,好像有。这里有花呀。这时,我的眼睛又看到了一片白白的小花。我盯着这片小白花,说,这各种野花,肯定都会放出一些各自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她说,这总给我很多联想。说着,她指着小径旁边的铁椅,说,我们在这儿坐会儿,你不反对吧?我说,当然。我也没什么事。

  在香气充溢的空气中,我心情非常放松,不由得说,这真是个好地方。

面对旷野 心乱如麻

  TING女士却说,每每在旷野,我的心总是不能平静。有时候甚至心乱如麻。唔?这怎么讲?心乱如麻,如此平静美丽的地方,会心乱如麻?我满心不解,但不想多问。TING女士开口了,她说,人,身处旷野,总有特别的感觉。她看了看我,问,你呢?我说,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心旷神怡。仿佛世界在我们身后——真正是烦恼丢背后了。她没有接这话,而是说,在旷野,我总会想起《圣经》写的以色列人在旷野的事儿。我说,我看过这一段。她说,他们在旷野流浪了四十年,四十年啊,一代人,这个让人不安。一代人死在这里,再也出不去了。对此,你会感觉心旷神怡吗?

  心里话,我从来没有把旷野和这个联系起来。这是都市里的旷野,是放松心情的。不过,既然TING女士提出了这么一个小小的问题,我得说点什么才好。我看着她并不放松的脸相,说,那个旷野与这个旷野,离着太遥远。或者说,根本没法联系上。当然,你如果想联想,也是没问题的。只是,我没法想象一代人死在这里。如果这样想,那我们眼前浮现的全是死人。疲惫的死人。流浪四十年哪,能不疲惫吗。TING女士说,倒在旷野。他们全都倒在旷野,只有两个人走出去了。我每每在这里,就想到“倒在旷野”四个字。这四个字,太形象了。你从来没有联想过吗?我淡笑笑说,没有。从来没有想过。

  于是,她不再说这个了。

  我们似乎找不到更有趣的话题,只对远方的绿色凝视着。突然,TING女士问,你是不是从来没有特意到旷野玩。我说,没有。当然,很多风景处都有旷野,特别是国家公园一类的地方,像黄石,有旷野,有野牛。但主题却不是要看旷野,而是别的。莫非你有专门去看旷野的经历?她说,太多了。曾经,我每天都去,每天每天,我都会去。甚至一天去两次。你不吃惊吧?我说,我吃惊。哪里有这种地方?这么方便,你每天都去。

  TING女士说,在BR城的时候,我就住在旷野的边上。BR城,人口不过两万人,很多的公寓都在边上,其实也不算边,地方小嘛,不到十分钟就会出城。我说,这我知道。她说,我住的地方,步行不到十分钟,就是一片旷野。每每夕阳西下,我就去到那片旷野。我问,只是一片绿绿的草地吧?你把它说成是旷野。她说,是,一片空旷的绿草地。在我心里,那就是我的旷野。我总是把它叫成我的旷野。我开玩笑说,那片旷野,留下了你很多的脚印吧。她说,岂止是脚印。我看了看她,她面色深沉,目不转睛,她的眼前,一望而知,不是此一片旷野,而是彼一片旷野。她看到了什么呢?

我在旷野 万千思绪

  TING女士说,我在旷野,总是万千思绪。可以说,那是我的一片精神旷野。我离开时,还特意把那一片旷野,全方位地拍照了下来。因为它记载的是我的精神,我的情感。我拍照的每一个角落,我都能记得在那里我想了什么。我说,那是你的故事,是你的家园。她说,可别说家园。我最害怕的是死在旷野。家园和旷野是两个相反的概念。不能把旷野当家园。我随便说的“家园”一词,引起她这么大的反响,令我挺吃惊。我说,家园没有你说的那么大的意义。她说,家园就是家园。如果你把一个地方当家园了,你就会乐于呆在那里,更愿意死在那里,谁不愿意死在自己家里呀。旷野就正好相反。

  听到这里,我感觉这旷野对她不同寻常。我说,你不会把我们现在说的旷野,当成了以色列人的旷野了吧。她说,以色列人的旷野,是一个象征,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有这样一个象征。旷野,意味着流浪,无法到达指定地点。对于以色列人,是不能到流着奶与蜜之地;对于我们现在的人,意味着我们一直处于心理流浪中。我说,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处流浪地,所以,家园才成为盼望。TING女士说,你说的是世俗人的想法——所谓我们都是人生的过客,家,不过是一个临时避风港。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指的是一个人行走在旷野,意味着他没有到达目的地。

  我不由得问,你的目的地在哪里?她看着远处的绿色,说,我不知道。我说,你自己都不知道目的地,你怎么能到达呢。首先我们得知道自己要去哪,然后,我们才能朝着方向努力,哪怕一天一天地走,像愚公移山一样,但终于是有希望的,是能够期盼到达的。你不知道目的地,你能有到达的一天吗?

  她说,一个人是很难知道自己的目的地的。纵使他以为自己知道了,其实也还是不知。我说,这就走进虚无了。她说,不是虚无。你看的是表面,我说的是实质。就算你知道有一个目的地,但它肯定不是。最终你会知道,它确实不是。每一个人出发的时候,一门心思都是朝着目的地奔;可最后停下时,有谁真的到达目的地了?出发时的目的地与到达时的目的地,总是风马牛不相及。甚至忘了出发时的目的地是哪里。这是我想说的。

走在旷野 看清自己

  我说,人生总是在走着走着就迷失了方向,就忘了自己是为什么出发了。这是你的意思吧?她说,不是这个意思。这是文青常有的说法。我不是。看着她严肃认真的样子,我不知该说什么了。她心中的旷野也变得神秘起来。她说,每每走在旷野,我就能看清自己的处境。在人群里,我常常是迷失的。只有旷野,令我清晰。我说,清晰了什么?她说,我看清了自己在旷野转圈。我说,那不就是圣经里说的以色列人嘛,明明在十几天就能到达迦南美地,却在旷野流浪了四十年。这四十年都在转圈。她说,这个记载,是一个隐喻,说的是我们每一个人,起码有我。我在那里转圈的时候,心里总是异常清醒,脑子很活跃,好像有很多的启示临到我。而我离开这里,回到住处,内心的激荡就不存在了。渐渐,死寂就临到我。

  有一晚,我做了一个梦,很奇怪。她对我说,你想听听吗?我说,我喜欢听别人说梦。她说,那个梦,我至今不能解释。好像在街道上,我看到很多树,但这些树都眨眼变成了各种鬼怪,群魔乱舞,向着我张牙舞爪。我盯着这些鬼怪,突然一种力量来到我的心里,我不怕他们,我斥责它们,我说,你们都是绝望的,所以你们才这样,而我是有使命的,你们没有使命,绝望锁住了你们。我说着这些,看着眼前的群魔,一点也不害怕。这些魔鬼在我的喊声中,悄然又退回去。我醒了过来。因为太清楚了,这个梦便经常在我心里闪现。她说到这里,看着我问,你说这是个什么梦?

  我说,这个梦很有意思。起码有一点我懂,你是一个自我感觉有使命的人,因此那些恶魔便不放过你,想吓你。但你使命在心,你不害怕。她说,我也是这样想的。但还是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比如那些树,为什么会变成鬼怪?我一向很喜欢树,如果到一个地方,没有树,像沙漠地带,我立即就想离开,因为我想念树。而恰巧是我想念的树,在梦里变成了各种魔的影子,他们变幻着嘴脸向我扑来,变换形象攻击我,一波一波地攻击我。为什么是我想念的树变成了这样?你有什么想法。

旷野传声 要我坚持

  我想来想去,同样不能明白树怎么会变成魔?她说,我不仅喜欢树,甚至连木头我都喜欢,金木水火土这几个字,我最喜欢的就是木。突然,一个念头闪到我心里,我说,会不会是你喜欢的树木,代表的是你心心念念的世俗生活,也就是人间烟火。而你来到了美国,你已经没有那种世俗的享受了。她急白说,不是我不想,而是在这里,我能享受什么呢,连沟通都有困难,我就像一个被捆绑的人。我说,这就像圣经中说的,人类要建巴别塔——通天的塔,神不要人们这样,于是变乱了天下人的语言,于是人们四散,没有能力再建通天塔了。这就是语言的重要。

  TING女士说,我以前所有的爱好在这里都消失了。我说,于是你喜欢的树,变成了魔来攻击你。因为你抛弃了你的所爱嘛。她问,你是说我应该回去?我说,我不知道。我只是突然这样想,你离开了熟悉的一切,选择了你不熟悉的一种生活,旧爱便来袭击你了。她说,也许,我这个梦体现的是我内心的某种挣扎。我问,你在挣扎什么?她说,如果我知道就好了。我在旷野里,最多涌现的也是这个问题,我在挣扎什么,我在要什么?

  我说,这可能也是旷野对你的意义。在旷野里,你可以好好地思想自己。她说,不是思想自己,而是在这里,我总能接受来自超越于我自己的一种声音。而且,最令我困惑的是,为什么在旷野有这声音?他看着我,显然想听听我的说法。我说,我没有这方面的体会,说不出什么。她说,这些声音很神秘,但都有一个指向,那便是坚持下去。可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坚持?可那声音就是要我坚持。我问,这不会是一种空洞的声音吧,应该有什么具体信息。她说,有。很多。她好像一时不知从哪说,说哪一个。既然有很多,哪一个会是进到他心里的第一个事例呢?

每到旷野 犹遇好友

  我等待着。我们站起来,走了一会儿,她平视着前方,一对蝴蝶在我们前方飞过。仿佛给她带来了思绪。她说,有一件事,很奇妙。我每每到那片旷野,就像面对了一个最好的朋友。不,比真实的朋友更好——连真正的朋友有时你都不能吐露心声。而在这片旷野,我总能把心里最真实的话说出,总能对着它倾吐。我总能在这里敞开自己。旷野成了我的知己。我和那片旷野那么紧密地连在一起,到底是因为什么。纵使我离开了那座小城,我依然会找到一片旷野,就像那片旷野一样,我与之交心。与之亲密。我问,就像在这里?她四下里看看,说,是的。我经常来这样,在黄昏,我就恍若又回到了彼一片旷野。因为辉煌的夕阳笼罩在这里,旷野就没有什么分别。它们重叠在一起,我的倾诉自然涌出。

  我说,如果不是让我撞上了,你就会不受扰乱地与旷野开始了亲密接触。是不是?她说,你来了正好。因为总有一个问题横亘在我心里:我为什么不喜欢人群而爱上了旷野?只有在这里,我才能绵绵不绝地说着我自己,就好像旷野在倾听我。而人不会。看着她细眯的双眼,正望着远处的草花,我说,人,常常会自言自语,你只是在旷野自言自语而已。一旦养成了习惯,故地重游,就话语滔滔。这不奇怪。她说,我连最隐秘的话都会在这里大声说出。而且我能感觉旷野在与我交流。如果没有交流,我是不会说出来的。我问,难道你在人群里就找不到可交谈的人吗?她说,在人群里,我没有说话的欲望,和你,是我说得最多的时候,但与旷野比,我什么都没有给你说。我问,能说说你都说了什么吗?她想了一小会儿,说,我只能对你说,我在这里倾吐了我所有的苦难,我难与人言的苦难。

旷野识我 吾已知足

  我说,常言道,人离乡贱,在这里,人人都有苦难。其实没有什么好隐藏的。就算你不说,关心你的人也能想象得到。她说,我在这里不认识人。我说,对呀,如果你认识,就会有人关心你。你不去认识,别人也不知道你的存在。她说,我是这里的影子人——我像一个影子,美国人不认识我,华人也不认识我。犹如影子一般的存在。我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呢?她看了看泛着金黄的旷野,说,我有旷野,旷野认识我。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认得我。我就知足。我说,你是人,你得有人认识你。TING女士有些决绝地说,我不需要。我只需要旷野。

  我说,你说过,以色列人大多没有走出旷野,倒在旷野,是他们的命运。难道你要做这样的人。TING女士说,做不做这样的人不在我。她看了看天,说,在天。在天之上。我说,没交流,没情感,难道这是天给的?她说,是的。我相信。对她的态度我很不理解,我说,你是在说你心中的恨吗?她说,没有,我没有恨。她相当平静。我回头看她,我颇觉奇怪。我问,你这是什么意思?她说,上天知道我需要有这么一个阶段,掉进没法交流与沟通的死胡同,这是我的需要。听罢,我更不解了。这怎么会呢,人怎么会这样去想自己的处境呢?她说,有一点我一说你就明白,在这个死胡同里,我懂了我这一生领取的恩典——我从来没为吃饭,或者叫生存烦恼过。在国内,我的交流多过我的需要。想想看,这是多大的恩典。以前我从来不知道这是恩典,有了目下的生活,我才懂了。

  我问,除此之外呢?她说,除此之外,在情感饥渴中,我才懂了饱足之人应该怎么做。我说,可是,还应该有些别的什么吧。她说,别的就是——我的旷野何时告诉我走出去,我就一定会走出去。见我有些纳闷的样子,TING女士又说,旷野最了解我,只有它能够告诉我何时并如何离开。无论大事小情,它总会启迪我。我问,眼下它在启迪你什么?她说:你,不能倒在旷野。不能死在这里。

作者简介

      于艾香,中国一级作家,北美中文作家协会会员,出版长篇小说及专著廿余部,发表中篇及短篇小说六百余万字。其中篇小说《生命的咒语》《风吹花儿动》《树上的鸟儿》《天堂书屋》《纵芭蕉不雨》等小说被今日中国出版社出版的改革开放三十年来最具影响力的小说,以及《中国作家经典文库》《中国当代经典文学必读》等多家选本多次出版,许多小说被《小说月报》《小说选刊》《中华文学选刊》《作品与争鸣》等转载,获过各类小说奖十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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