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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美华人情感实录】陷阱

Feb 5, 2020, 14:17 PM

  MA先生一见我,便说,我今天是特意来请你吃饭的。嗯?有这好事?他说,因为我发现了一个小饭店,每天只做两桌饭,真的非常好吃。他们默默无闻地做,好像也不追求出名挣大钱。店名叫“梨二”。我说,叫梨二饭店吗?他说,不,就叫梨二。他有些高兴地说,这个隐秘的小店,让我给发现了。

  我问,既然就两桌,那会不会没位子了?他说,我预订了。就这样,我们俩一起去了梨二。

  饭店房间很小,的确只有两桌。MA先生点了他最喜欢的饭菜,喝的是菊皇茶。菊皇茶主要是以菊花、甘草、胖大海、枸杞子等制成的茶,喝上一口,就让我品出了某种中草药味。他对我说,我就喜欢这种味道。我说,草药味道?他说,我们不是吃草的民族嘛?没容我反应,他自己答道,我觉着我就是吃草的。说完这句,他一改口风,说,今天早晨,我在家里的小院中挖了一个小坑,上面搞了一些机关,放了一些诱饵,做好后,我看了许久。我就蹲在坑边,真的看了好久。我问,你这是在诱骗谁呢?一定是个什么动物吧。他说,小兔。这是小兔进院的必经之路。他一定会走这条路的。我就设上了这个机关,一个大陷阱,就是让它跳进来的。

掉进陷阱的感觉

  听MA先生的口气,他好像不是在诱捕小动物,而是大于动物的一个什么计划。因为他认真地说:它没有出路的,它必会被诱饵纠缠,并再也钻不出来了。它掉进去后,我故意设计得万无一失,它是没有可能出来的。就算诱饵不得力,它也没有指望。我听着他的话,感觉他像是在对待自己的敌人——也就是同类所做的。我说,对于一个小兔,值得这样吗?你这不像是对兔子,看你的样子,像是对人。

  他大有深意地看着我,说,我有什么力量对人这样啊,只能说明我正被这样对待。你?这样对待?我正困惑。他缓缓地说,我只是说说而已。一种感觉吧。你从来没有这种感觉吗?我问,什么感觉?你是指掉进陷阱的感觉?他说,差不多吧。我说,应该是有这样的时候,那种上当受骗的感觉,恐怕就是你说的陷阱。MA先生大有深意地笑了笑,说,不是的,我不是你说的这种上当受骗,这太轻了。陷阱,绝对不是简单的上当受骗。陷阱就是陷阱。我说,就像你对待小兔。他说,我是自己做了这么一个小试验。既是为了对付小兔,也是体会一种东西。

  我问,你体会了什么?他说,不管是动物还是人,掉进了陷阱,一定是被设计了。就像小兔被我设计了。作为一只小兔,它什么也不知道——被人设计了而不知道。你怎么想?我说,动物就是这样,人能设计它。人有设计动物的能力,动物没有设计人的能力。MA先生说,动物是没有这个能力,但你想过没有,人同样也被设计。听着MA先生的话,我好像知道他在指的什么,但又说不出所以然。于是,我停顿了片刻,MA先生却说,你不用想了,我知道你没有这方面的具体想法。一个人,只有他自己体会了,他才知道被设计的滋味。我问,你好像不是指人被人设计?在我看来,一个人被设计,往往是被他的同类设计。比如在官场,在商场,在亲戚中,都有如此情况。给你挖坑,让你跳。不过如此。

  MA先生说,被人设计,这没什么。人给人挖坑,这算什么。你自己跳进去,那只能说明你自己蠢,或者说,你很聪明,但总有比你更聪明的人。你被比你更聪明的人设计了,跳进了他挖的坑里;当然,也可能只是因为你疏忽大意,被蠢人设计,中了蠢人计。这都是有可能的。但我说的不是这个。正如你所说,我不是指人,人太有限了。不管是聪明还是愚蠢,都太有限。而且在我看来,这不值得谈论。就像小兔被同类设计,这没有什么。小兔被人设计,这就有什么了。

被更高层级的什么设计

  我说,当然,人和小兔不在同一个层级。不对等嘛。他说,但我们也和小兔有同样的命运。我们也在被更高层级的什么设计。我问,你指的什么?他说,我不知道。真的不能说。我一听他“不能说”,就知道他好像有什么隐秘体会。但他不肯说。我说,我明白你所指了。一般看来,人更多的是被人设计了,跳进了人设计的坑里。有没有例外,我相信有,但不普遍。就像奇迹,肯定有,但不是人人都有幸经历。他说,人人都有经历,只是人不知道。人太多地陷入了琐事,很难看到一个琐事之外的世界,或者叫真相。我看着他,心想,他遇到了什么呢,他真正想说的是什么?为了逼迫他直截了当地说出他的心事,我说,你受到了外星人的绑架了吗?他说,你说什么呢,我怎么会受到外星人的绑架,我从来就不是飞蝶爱好者。你这话真扯远了。离谱了。

  我说,你的意思就是你被人类之外的什么设计了。他说,哎哟,我们不说这个了。越说越不着调了。这时,我想起他以前曾经对我说,他来到美国以后,好像就跳进了一个大陷阱。我问,你是否想说你就像你设计的那个小兔?他老实承认道,是这样的。我就是想说这个。我说,你虽然到美国,处境不似以前。但谁到一个新的地方,都会如此的。他说,不是的,绝对不是。我是心甘情愿地跳进了一个陷阱,你能说你也是这样的吗?我略作停顿,说,不管怎样,这只是一个比喻。他说,一个人在陷阱里,只有自己知道。不能说是比喻。而是一个真实状况。我说,我们俩面对面,哪有陷阱?他说,这是一个假相,我深陷阱里,是真相。

  然后,他进一步解释,说,虚的是实的,实的是虚的,从实的来讲,我们俩面对面,从虚的而言,我是在陷阱里。只是,你看不见。他的话让我摸不着头脑,我便不再作声。他说,我换个说法,我没来美国时,我总被一种力量督促着,你要走,你必须走,你的未来在美国,在那里你能找到新的事业。无论我做什么,这个力量这个声音都没有离开我。我无力拒绝,我只能来。可我来了以后,我就掉进去了。一个大深坑就把我包围了。我听到这里,打断他说,这,还是比喻。你感觉自己处境糟糕的一个比喻。他说,没有比喻。我掉进了深坑,反而再也听不到那种催逼我的声音,那股力量也消失了。

来美后掉进一个大陷阱

  我说,于是,你深觉无力,疲惫。谁都曾在某一时段有这感觉。他说,不是。不是的。一个人,没有希望,没有力量,没有伙伴,什么都没有,尤其是,他自己也不再相信自己。因为他掉进了这个陷阱中,他再也不相信自己能爬上来。我说,别说那么虚玄,离开,就是一条出路。他问,爬不上来,你怎么离开?我说,你这不是在地面上吗?哪里有陷阱?他说,你看不见,这才是最可怕的。或者你是故意的。

  我说,这好像在谈虚论玄。这样说话,我不觉着有意思。你呢?他一下子停住了。他看着我,稍许,问,你觉着人生最难的是什么?我吸了一口气,按说人生最难的事太多,可一下子又很难一语中的。我有些为难地挠了挠头发,他很细心地发现了。他说,你也别为难了。依我看,人生最难的是没有希望,没有锚定一个目标。我被此话激活了,我说,有专家就说,人的寿命和目标有关。研究证明,有目标的人就长寿。或者说,目标是人长寿的第一个理由。他说,一个人目标消失了,就瘫痪了。有目标,就有希望,或者说,就能生出希望,在绝望中也能生出希望。我说,是啊,就像一个人想发财,就算没有任何发财的途径,在自家后院也能挖出油井,不是有这样的例子吗。他像是没有听到我的话,自顾说,人最大的打击是找不到希望,而没有目标的人,希望就会逃逸。你找不到它的。永远找不到。因为你自己都不知道你要到哪里去,你为什么会站在那里或坐在这里?他看了看自己座位的四周,说,你说我为什么会坐在这里?

最大的打击是找不到希望

  我笑着说,为了逃离你自己的住处。你不想自己在家里闲坐。他说,在这里也是闲坐,只是在这里闲坐或许能有什么意想不到的收获。我说,那你还是有希望,你无时无刻不在盼着奇迹出现。渴望什么时候,奇迹临到。你说不是吗?他说,我倒没有这样想。不过,你既然说到这个,我想,也许你对。在人不注意的时候,其实一切都在风起云涌,后浪推前浪。我说,你似乎是说,大势要来时,谁也不知道。当你知道大势时,大势其实已经过去了。他问,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没有谈大势。我说,我是在说你渴望的奇迹。奇迹意味着没有人知道,突然降临。这是奇迹的一个特点。人都是俗眼,看不到什么的。奇迹发生了,你也看不到听不懂。他说,奇迹就是不会发生的事儿。在人们的心里,不会发生童女生子,所以童女生子就是奇迹。超过俗眼认知的自然法则,那才是奇迹。

  说到奇迹,他的脸上是一副非常认真的神情,显然不是一般人在谈说这种事情时的轻松自然。我心想,还是别说这个吧。这显然触碰了他内心的某一处敏感点。于是,我说,让我来谈一个人生最难的事吧。人生最难莫难过理想破灭时。理想仿佛是一个虚的东西,但如果它破灭了,就会立马有一个很实的现实出现,像有的人跳楼。甚至有人没有考上理想的大学,都会选择结束生命。听上去荒谬,但屡屡发生。我就认识一个人,理想实现了,钱也赚大了,目标却消失了。这人就开始吃喝嫖赌,后来就喝酒喝死了。他问,这人的目标是什么?我说,八十年代,发大财,进入先富起来的一拨人中。他真的进入了,人也死了。他说,把发财作为理想,本来就会如此。因为发财永远不应成为人的理想。

应追求高于物质的目标

  我问,那什么应该是目标呢?难道目标不是各有不同吗?或者说,目标就是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没有应该或者不应该。他说,不对。只有高于物质的目标才应成为目标,物质只是人的本能,超越本能的东西才能成为目标。成为理想。吃喝拉撒睡,人人如此,把这个演变成目标——吃得更好,睡得更好,这怎么会成为目标呢?我说,让你这么一说,那盖茨赚了那么多钱……他打断说,盖茨赚钱不是目标,服务人类才是他的目标。你刚好本末倒置了。我说,我的意思是,有了钱,你才能更好地做你想做的事儿。他说,所以,钱永远只能是手段。但,我们说这个干什么呢?这不是我想说的话题。我说,那你想说什么呢?他说,我想说,一个人,身处绝境,是不是上天给人设的一个大陷阱?

  他好像感觉自己没有说清楚意思,又补充道:人,身处绝地,掉进了坑里,谁也帮不了他,谁也无法靠近他,谁也没法给他递根绳子——拉他出来的绳子,不是让他上吊的绳子。我先说明白,人的绝地,就是陷阱。这是我的概念。好像四周都是绝望的墙围着他,绝望的堡垒。因此不会有人真正看到他,你想,别人都看不到他,怎么会帮到他。不可能的事儿。也就是古书说的天要丧予。听着他的话,看着他意含深厚的双目,我突有所悟。我对他说,正因此,才有天无绝人之路一说。他说,你这话有些像毒鸡汤了。对人无益。我说,我说的是实在话。天意,我们总在知道与不知道之间,但每个单个人,都要努力争取出路,这是人的本份。做本份的事儿,就好了。想多了,就都不好了。

  MA先生掉转话题,说,有一个事情我怎么也想不明白。如果兔子掉进了我设的陷阱里,它是应该挣扎着逃出呢,还是静静地等待着被拯救?怎么做对他是应该的呢?这时,我想起他设的陷阱里,定不准那个小兔子已经在挣扎了。我说,小兔子在挣扎,我一点也不吃惊。他说,如果它静静地等待呢?我说,它不会静静地等待。他问为什么。我说,这不是很简单吗,本能。它会本能地挣扎。不管能不能挣扎出去,但它会挣扎。MA先生说,在我看来,它静静地等着我的拯救,会更好一些。它静静地待着,心平气和,不急不躁。就算静待无下文,它死掉了,那也比苦挣苦扎要好一些。我问,它会这样吗?它会相信自己的力量,它不会相信等待。他说,这就是它的愚蠢的地方。我问,你为什么这样说?他说,很显然,我不救它,它挣扎也是白搭;我救它,它不需要挣扎,自然就会出来。一切在于我,而不在于它。MA先生好像终于把我诱到了他话语的陷阱,他笑着说,它的生命在于我,而不在它自己。听上去荒谬,但这是真相。

拯救比挣扎更重要?

  我对他说,虽然如此,可小兔并不知道。它只是一个动物。对于它,人太高级了。人要这样或那样,那是人的想法,它怎么会知道呢。它只能按着自己的本能,做自己份内的事儿。他说,所以,人不能指望自己。就像这只兔子,指望自己有用吗?而且,它的处境本来也不是它自己造成的。我说,我好像知晓你的意思了。但是,小兔只能做小兔的事儿。他说,聪明人会从中吸取教训。

  我恍然看出他的心思,但还有些浑沌。我说,人会从兔子的挣扎中吸取教训,但人还是人。因为人就像兔子一样,无法从自己的处境中,看到更高的旨意。兔子怎么知道你的想法呢,而你也不知道高于你者的意念。就算你以为自己知道了,许多时候也不过是妄念。这完全是由于人这个身份决定的。他像是突然领悟了什么,他说,如果一个人深知他被设计了,而且是被高于他者的更高层次者设计了,这不正说明那个更高层次者是要让他懂得什么吗?要不,为什么要让他知道这一点呢?我问,这个他——作为一个普通人,怎么能知晓高层次者的事呢,怎么能断定一切不是自己的猜想呢?

  MA先生说,我来美国,是因为我听到了内心那个高于我者的力量的呼唤,而我一来美国,就掉进了陷阱。我问,是生存陷阱?他说,当然,而又不仅如此。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我想起许多人来到异国他乡,无法生存,就说自己掉进了生存陷阱。可MA先生说,我不是自愿来的,我来是奉命的,所以掉进陷阱,不能算是我自找的。我一路被诱导着来到这里,没想到却是来到了一个大陷阱。一无所有,一无所是,一无所能。那个诱捕我的夹子紧紧地夹住了我。这个陷阱做得好。我要挣扎吗?不,我要静静等待。

  说到这里,MA先生好像突然有所释怀,他说,今天我回去就把陷阱里的兔子解放出来——因为我知道它肯定已经掉进去了。我要对它慈悲为怀。可我为什么要这样呢?我为什么要诱捕它进来呢?

  我说,你这是要让兔子明白,拯救比挣扎更重要嘛。他好奇地问我,你说兔子能懂吗?我说,它能不能懂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让它懂。他大悟道:是的,我也正在被期待着。我正被更高层次者期待着“你要懂得更多”,你说不是吗?

  这时,梨二老板及时地为我们续了新的菊皇茶。他说,就是喜欢这个草药味。

作者简介

      于艾香,中国一级作家,北美中文作家协会会员,出版长篇小说及专著廿余部,发表中篇及短篇小说六百余万字。其中篇小说《生命的咒语》《风吹花儿动》《树上的鸟儿》《天堂书屋》《纵芭蕉不雨》等小说被今日中国出版社出版的改革开放三十年来最具影响力的小说,以及《中国作家经典文库》《中国当代经典文学必读》等多家选本多次出版,许多小说被《小说月报》《小说选刊》《中华文学选刊》《作品与争鸣》等转载,获过各类小说奖十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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