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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美华人情感实录】濛濛雨雾

Dec 26, 2019, 12:42 PM

  “你对小雨怎么看?”那正是一个天空飘着小雨的时刻。当AX先生看着窗外的细雨向我说出这句话时,我真的有些莫名其妙。什么叫“对小雨怎么看”,小雨,大雨,中雨,不是自然现象吗?莫非他是指心理感受?我说,在我,小雨就是小雨,没有什么看法。AX先生双目凝视着小雨,对我的话并不以为然。然后,他回转目光,我发现他的双眼富有某种幽深的意味。他说,你还是不肯说真话。我说,什么真话?他说,我不相信你对小雨会没有感受。我说,是啊,雨是能引起人的一些联想,记得有一首歌,好像唱的也是“每当小雨飘过总能引起我的回忆”,不过,那都是年轻时候的事儿。他有些不解地问,难道这还分年轻年老?

可怕的沉默充满压抑感

  我说,人年轻时候对这个世界都是多情的,感受也多。他说,老了就不同?我说,是的。我想是这样。他突然闭着嘴,不肯多说什么。他的沉默是可怕的,让人感受到一种压抑感。我心下悄悄地想,或许他有抑郁症?否则,他的无言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感染力?我感到四围的空气仿佛都受了重度感染,散发着某种令人忧伤的音符。为了挣脱这种氛围,我说,小雨,有时散发着某种忧伤的味道。他说,你记得唐吉河德最后时刻,医生诊断他的病根是什么吗?我摇着头说,早不记得了。没想到他却记得很清楚,他说,是忧郁。我问,是吗?多少年前读过这本书,但从不记得他的病根是忧郁。

  AX先生不说这个话题了。他转换方向,说,也许你说得对。我问,你指什么?他说,人年轻与年老是不同的。我说,我那只是随便说说。其实,人即便是到了年老,心里还是有一种东西与年轻时候是一样。他问,你是指什么?我说,我说不好,好像是感情吧。比如,人再老,再糊涂,再健忘,但对感情的渴望依然不变。他深邃的目光似乎在想什么,但嘴上却问,为什么不说具体点呢?我说,人再老,儿女不孝,都会流泪;别人冷落,都会伤感;不受待见,都会悲凉。还怎么具体说呢。

  AX先生像是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他没理会我的话,反而问我,人为什么会被过去的某一刻突然袭击?我感觉跟不上他的思维,他的思绪好像很零散又很顽强。他见我沉默,自己说,我刚才就被过去的一幕突然击中:来到美国后,有一天,女儿开车带着我出去玩,刚巧赶上小雨,我坐在副驾驶位置,看着窗外的雨线,那种深度的忧伤突然重回我的心里。我看着窗外,连过去的那首歌都在心的某处播放:又踏上流浪的坎坷来……

  这时我想起AX先生先前对我说起的,当他来到美国,女儿的学业还没完成。他们当时在BR城。那是一个很小的城,人口不过三万。但古树参天,风景秀丽。如果你中午猛丁闯到这里,这里的寂静会令你以为这是座空城,无人居住。这种寂静刚开始很令AX先生叹服,一切如诗如画,一片飘落的树叶都会令人遐想。而时间一久,这一切便成了一种折磨。这时,AX先生总会紧紧地看着我问,你体会过这种滋味了吗?想到这里,我问AX先生,你不觉得这与你背井离乡有关吗?

早就没有自己的乡和井

  他寓意深刻地说,我早就没有自己的乡和井了,哪是我的乡,哪是我的井,坑死坑埋,路死路埋——我早就进入了这样的状态了。还谈什么乡和井。只是,几十年的岁月流转,你却发觉,心境却在一场小雨中发生了重叠。就像一场梦境,你两次陷入同一场梦境,而且是事隔几十年,这不是很奇怪吗?我说,你是指人生如梦吗?他否定道,不是这个意思。就说我早晨醒来,常常搞不清我在哪里,许久才明白我在美国,不是在中国;是在美国的床上,不是在中国的床上。像是时空错乱,虽然,你也可能感叹人生如梦,庄周梦蝶那一类,不过,这不准确。其实,我说的梦境,不是梦境,是实在。虽然这很像梦境。说到这里,他突然笑了,说,我也被自己搞糊涂了。把自己绕到弯里去了。

  我说,你可能在小雨中有过创伤性记忆,这记忆明明早就死去了,而今,你突然发现它又复活了。这令你奇怪。他说,不是奇怪,而是经常发作的一种痛苦。AX先生的脸上因为说起这个“痛苦”,真的浮现出一种难过的表情。我问,什么叫经常发作?他说,没有特别的意思。经常发作,你不明白吗?就像你得了一种偏头痛,每天早晨醒来就发作,这不是经常发作吗?我说,这是叫经常发作,可是,痛苦,不是病,通常说的痛苦,是一种感受,莫非你是指这种感受,经常发生?他说,痛苦,也是一种病。不是感受。他这个说法,一下子让我牢记在心。

  痛苦,是一种病。这是一种什么病呢?以前我从来没有听人说过痛苦是一种病,自己也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可AX先生说,一个人经常感觉痛苦,就像一个人有一种头痛病,或者哮喘病。它在一定的时候或季节就发作,不能抗拒的,所以,凡是有这种病的人,都会说,每当这病发作,那真是痛苦。痛苦极了。我接着对他说,所以,我说是一种感觉。他说,不是。痛苦,是实实在在的,你不去感觉,它也痛苦。我说,好,就算你说得对,但这种痛苦,是建基于一种疾病带来的,凭空的痛苦——没有疾病带来的,那不是一种感觉吗?他说,不是,痛苦,不是一种附丽在什么东西上面的,而是独立存在的病。

痛苦是一种病

  看着他话语间的表情,充满意趣。我说,再描述一下症状吧。他说,就以那天中午为例吧。女儿上学校了,我在房间里,因为房间太小,无处走动,我就躺下了。在我一个人静静地躺着的时候,痛苦病突然犯了,浑身不自在,是你不能想象的。一口一口地喘着气,无法自抑,只想冲到外面去,去跑,或者去跳,正在这痛苦病发作的时候,女儿回来了。她来到房间,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今天没事了,我们出去玩吧。我立即跳起来,说,好啊。因为我那痛苦病发作时,浑身像被什么扎着似的,没法安宁。她见我这么愿意,立即说,走,现在就走。我已经想好了地方。我问,什么地方?她说,去FA城。那里正飘着雪花。看雪去。

  我问女儿,你怎么知道那里飘着雪?她说,我看了天气预报。那时,已经是下午近三点。我知道,去FA城,得两个半小时。稍微玩一会儿,天也就黑了。我们立即出了家门。一路上,女儿开着车,我不时地看着窗外,远处的大平原永无尽头,我那痛苦的喘息在这茫茫无垠中得到了缓解。仿佛是忧闷引起的,在广阔的视野里,我这痛苦病总能得到缓解。我说,你可能是抑郁症吧?他说,我宁肯用痛苦病来解释。因为这种病就像感冒,三天或一星期左右就能好起来。抑郁症可不是这样。

  我喃喃着“痛苦病”,心下还是有些糊里糊涂。AX先生说,其实这病的表现是多样性的,有时候,急着哭,看上去像是情绪崩坏;有时候,上下不通气,既想大便又想呕吐;还伴随着头痛。我问,你怎么知道是气息不通?他说,自己的病症自己最清楚。有一次犯了病,我正在单位开会,严重想哭,我只好去了厕所,一个人哭了许久。流过眼泪之后,头不痛了。其时,头痛得厉害,完全没有根由似的。像是急剧的痛引起我想掉眼泪。我也只能去厕所。哪知,哭过一场后,头不痛了,气也顺了。从那之后,我就知道,大量地流眼泪,是治疗的一个好方法。后来,每当犯了病,只要条件允许,我就大哭一场,就好了。或者接近于好。以前我经常听女人们说,眼泪能使心情舒畅。我从不相信。从那以后,我就信了。女人的话不假。我这个病的治疗也是通过眼泪排放。真的,药物是不起作用的。

旅途上的奇遇

  我听了引不住笑起来。他不解地问,你笑什么。我说,像是癔病。他说,什么癔病。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奇特的病,只是没有人说而已。在医学上叫疑难杂症。我这病医生就治不了。我对他说,只有自己能治。在我看来,只有自己能治的病,都是有一个独特的病根。自己不说,没有人能知道,医生更不会知道。当然治不了。AX先生苦笑了,说,听你这样讲,就像是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我说,世界上没有见不得人的事儿,有的只是故意把它包装起来而已。他不与我理论这个,自顾说,那天我们去FA城,碰上奇遇。他清了清嗓子,说,当我们马上就要到达FA城时,女儿说,我们加个油吧。我一看,的确油不多了。于是,我们就拐了一个弯,去了加油站。刚要加油,女儿发现没带钱包。这可麻烦了,她的所有东西都在钱包里,而我也什么都没带。到美国之后,我经常出门什么都不带。因为办什么事都是女儿一马当先,我带不带钱包并不重要,也用不上。所以,当女儿一筹莫展时,我心一急,像被谁打了一大棒。六神无主。

  这时,我发现我那个“痛苦病”一下子消失了。女儿毕竟没遇上什么大事,她眼巴巴地看着我,那种无奈一望而知。我大脑的运算显示在脑屏上:没带钱包,没法加油,没有驾照……我打断他问,怎么,女儿还没有驾照吗?他说,不是,驾照什么的都在钱包里。女儿的那个包包里出门的东西一应俱全。所以,没带,意味着什么证件都没了。也不敢报警。报了警,没驾照,没证件,没保险,这麻烦更大了。不报警怎么办?连回去都不可能了。车没油了,怎么回去?

  突然,我一眼看见便利店里有两个女员工。我对女儿说,我们去那儿借点加油的钱,看可不可能?女儿不愿意去,说,人家不认识咱,以为是行骗的了。我抱着试试看的心理说,兴许遇上好人了。女儿虽不愿意,但还是与我一起进了便利店。果然如女儿所说,两个女店员都说,没钱,而且眼神不怀好意,仿佛真遇上了骗子。我们狼狈地出了便利店。再次来到车门前,相对无言。在那漫长的一分钟,突然有一个中年人来加油。我对女儿说,问他可不可以帮咱。女儿虽不情愿可又无可奈何地走上前,说明了情况。这中年男人居然同意为我们加十块钱的油。我们仿佛得救了,一再感谢。最后加了二十五块钱的油。临走,女儿要了这人的联系方式,说是要还他钱。他相信吗?可能不相信。但他给了我们地址。

  夕阳西沉,我们再也没有兴致到FA城了,经过了这个惊吓,我们不敢多呆,没带任何证件,出了事,怎么办。我们决定回去。车刚一掉头,下起了小雨,没有女儿说的下雪。小雨淅淅沥沥,车辆在奔驰。在雨帘中,不知怎么的,我一下子进入了梦境。蒙蒙雨雾,仿佛就是这个梦的大背景,我在这雨雾中迷失了。不知该走向何方。我的四围全是细雨,什么都消失了。没有楼房,没有田野,没有人。我在哪里,我要去哪儿?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有雨雾包围着我。而我也走不出这雨雾。在这梦境中,我突然醒不过来了。

梦境中突然醒不过来

  AX先生奇异地看着我问,你说这是怎么啦?我说,我怎么会知道?你不是与女儿在一起吗?难道你在梦境里,忘记了女儿就在身边吗?他说,忘记了。我说,这怎么让我相信?他说,真的是全然的梦中。不知何时,女儿转过头看着我,问我怎么啦。见我没有言语,她像是有些害怕,问,你怎么啦?这时,我挣扎着要醒过来,女儿就把车停在路边,在美国中部,这样的乡村公路是没有人的。我们停了车,我才出了梦境。女儿问,你好点了吗?我才意识到,我们俩已经站在斜风细雨中。我对她说,我没事,一点也没事。她有些怪怪地看着我,说,你像入定了。像练功的人。我说,哦,没什么。一点也没什么。

  AX先生对我说,我的白日梦就这样被打断了。但是,就像一个永远醒不过来的梦靨,有种东西在折磨着我。我对他说,在我看来,白日梦人人都做。不过是想些与现实不搭界的事儿。但你是真的在做梦。听你的话,就好像人在夜间的梦。他说,对的,就像夜间的梦一样。可怕的是,就算女儿打断了我,拉我出来了,可我内心的某一处却一直没有出来。我问,是不是很久很久前,蒙蒙雨雾中发生过什么,或者你有过这样的梦,恰与眼前真实的雨雾重叠了。他的眼睛凝视着窗外的小雨,说,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就像我们经常在梦醒后想不起自己做过的梦是什么一样,AX先生陷入无限的追忆中。可他终究摇了摇头,说,真的什么也记不得了。但那种痛苦病状我能记得。雨中的梦,成了一场梦靥。然后,他双眉紧皱,痛苦状布满皱褶中。我说,会不会有这样的时候,你在某种巨大的情感打击下,走进了雨帘,猛地迷失了方向,甚至回不了家……如果发生了类似这样的事儿——凝思的他突然说,不对,不是在雨中走,而是躺在雨中,睡着了。是,睡着了。我看着他呓语一般的唇动,感到一定发生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儿。AX先生说,就是那么躺着……后来有人扶着他起来,他到了一个陌生人的家里,喝了些姜汤,那人把他送回了自己的小屋。他大病了一场。重新站起来后——AX先生突然看着我,说,那就是我。我说,我猜到了。重新站起来后,就得了痛苦症。不定什么时候犯了,就痛苦得不能自已。我明白了,确实与唐吉诃德的症状一样,源起于忧郁。

复活卅多年前雨雾经历

  AX先生说,那种雨雾中的旧梦复发,就像某日。我说,说白了,就是那天躺在雨雾中的你。就是那天。他努力地回忆着,说,一点不错,就是那日,秋天,秋日的那一天。我说,不用告诉我具体日期,我不想知道你的具体秘密。他像打开了话匣子,说,是的,就是那一天,三十多年前的那一天,我忘记了的事儿,但却刻上了记忆的某一处。那天下着雨。你说得没错,想起来了,刚开始我是冲进了雨中,但后来却躺在了雨中,睡着了,还做了有关雨的梦。AX先生抖了抖身子,说,你一定是听懂了。我说,差不多吧 。在雨雾中,你刚巧失去了一切。爱情,工作,前途……什么都没有的你,冲进了雨中就迷失了。所以你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躺在雨中, 倚着墙角睡着了。他像豁然开朗,说,对呀,一点不错。正是如此。我全想起来了。当我们去FA城的路上,小雨再次飘来,早年的梦就扑进了这一场雨中。一切又重叠了。

  我说,有一点我不能明白,为什么三十多年前的失去和梦境,会在今日复活。他说,我知道为什么。因为在美国,我再一次经历着全然的失去。我在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工作,没有情感,没有安慰,什么都没有。和三十多年前的那个雨天,是一样的。我看着他,你感觉是一样的吗?他说,完全一样。他释然道,终于懂了,三十多年前的雨和梦,为什么会在那一天的路上,完全复活了。他再次凝思。我看着AX先生,等着他说下去。他一字一顿地说:过去的事儿会在某一刻被重新拣回来;只是为什么要把它拣回来,谁有能力把它拣了回来,拣回来的后果是什么,我不知道。

作者简介

      于艾香,中国一级作家,北美中文作家协会会员,出版长篇小说及专著廿余部,发表中篇及短篇小说六百余万字。其中篇小说《生命的咒语》《风吹花儿动》《树上的鸟儿》《天堂书屋》《纵芭蕉不雨》等小说被今日中国出版社出版的改革开放三十年来最具影响力的小说,以及《中国作家经典文库》《中国当代经典文学必读》等多家选本多次出版,许多小说被《小说月报》《小说选刊》《中华文学选刊》《作品与争鸣》等转载,获过各类小说奖十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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