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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美华人情感实录】宛在水中央

Dec 12, 2019, 14:28 PM

  我最近常常做梦——LIN女士说。我说,做梦没什么,人人都做会做梦。LIN女士说,我不同。年轻时,我常做梦。后来,特别是中年以后,不做梦了。也许做了,但我不知道。因为一觉醒来,就忘了。对于我,就等于没做。多少年过去了,最近,突然又开始做梦。就感觉这不同寻常。看着她有些神秘的脸相,我说,可能是因为你的处境突然发生了改变。她说,没有。我说,我是指心理处境。她想了想,说,好像也没有。我说,那就奇怪了。在我看来,做梦,可能不意味着什么,可是,突然总是做梦,就可能与心理有关。

和丈夫和初中女孩同行

  LIN女士回忆道,我昨夜做了一个梦,把两个年龄段的事儿组合在一起。我问,说来我听听。她说,这个梦揉和了两个年龄阶段,但梦中的我却浑然不觉。是这样的,我怀孕了——这显然是年轻时候的事实,我和早年离婚的丈夫(梦中我并不知道我们俩离婚)在一起,而且还带了一个初中女生,是我们的熟人。她将与我一起远行,和我去同一个地方。是她的父母把她交给我们的。梦中还有她父母与我们相见的情景。醒来我就记不清了。但女孩与我们在一起是清晰的。因为女孩还告诉我,她攒了两万块钱的压岁钱。

  丈夫好像在送我远行。我们都在水中等着,然后,有人给我们发了点东西,我们便一起离去——我拿到的是两个小棍一样的东西;有的人拿到的是脚踏板一类的东西,女孩子正是拿的这种东西。当我们都拿到了自己的东西后,我们都行走在水面上,我那两个小棍就仿佛是两个船浆,我用它轻轻划着水,就在水面飞行。而很多人拿到的是脚踏板一类的东西,自然是脚踏在板上,照样在水面飞行。丈夫好像在脚踏板上。当我们划行到了一个站台后,我没有看到丈夫,也没有看到女孩。因为人太多,我们都走散了。这个站台就好比我们现在的车站或机场那类地方,人很多。我四下里找丈夫,也找女孩。但由于人多,我找不到他们。我就到每一处人多的地方寻找。无果。

  我孤独一人,不知道该到哪里去。又想到自己怀孕了,更茫然。这时,我看到很多人在去同一个地方,我也随着去了。当大家聚在同一处的时候,突然,丈夫就在我身后。我很生气,我问,你去哪了?耽误这么长时间,恐怕要误点了。丈夫说,确实有些晚了。我说,到处找不到你,我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都不见你。丈夫说,我看了一封你以前给我的电子邮件,心里很生气,我就回家了。我一听,更生气了,说,那你走吧,还回来干什么。那个时候,我心里明白,他是因为我怀孕了,所以回来了。我气呼呼地一个人走在前面。当我回头的时候,发现丈夫又不见了。我心里知道,他又走了,撇下了我一个人。

独自一人想不起去哪里

  后来,我就来到了一个站台,站台也在水面上。工作人员好像在发放离港的票据。轮到我时,问我要到哪里去?我一下子想不起我要到哪里,丈夫又不在身边,女孩也不在。我一个熟人也找不到。工作人员就催促我,问我到底到哪里,我的脑袋急得快炸了,可就是想不起到哪里。只记得那个地名是三个字,可硬是想不起来。内心里,我明明知道是去美国,去会女儿。可想不出是什么地方。工作人员就让我退后,意思是让我独自去想,别影响别人。然后,我眼睁睁地看着别人都拿到了票据,而我却忘了自己的目的地。

  再往后,我就看到人们像是坐在一个类似木筏子的东西上面离开了。而我给拉下了。我急得不行,就埋怨自己,为什么不随便说一个美国的什么地方,先拿着票据随着大伙一块走,到了美国,再电话找女儿接我,不是很好吗?我看着空无一人的水中港口,好像就我一个人剩下了。我使劲晃着脑袋苦想的时候,一种苦闷催逼着我醒来了。一醒来,我就长舒一口气,亏得是个梦,因为梦中的我太受罪了。醒来,一切就释然了。可那些细节总是在我的脑子里翻腾。

  我说,怀孕,意味着你的年轻时代;去美国看女儿,意味着你成了老人。她说,对呀,我的梦将这两个时代揉在一起,不是很奇怪吗。而且,我在水里谴责丈夫,就像我年轻时做的那样;又记得是去美国看女儿,就和现在一样。既然还怀着孕,怎么会是去美国看女儿呢,这都是不相干的事,却搭在一起。最奇的是,一直在水里。着急的时候,我在水面上走来走去,心里还想着,丈夫和女孩都不在了,一个人隐在水里,出不去,也没有熟人,这怎么办?孤立无援,回头无岸。这什么处境啊。就更恨丈夫,仿佛都是他把我放在这个境地的。在苍茫水面上,进退无路,心中也迷茫苍凉。梦中启动的记忆,好像丈夫多次把我甩在这样一个处境中,那种无援无助感,比这浩渺水面更令我忧伤……

泱泱大水无依无靠还有身孕

  LIN女士问我,你听没听说过梦中有一片大水,是好事,寓意着要发财之类。我说,你感觉这梦是这意思吗?她说,我不知道。四下里全是水,完全看不到陆地。我自己也出不来。我说,泱泱大水,你无依无靠,无着无落,还怀有身孕。这情这景,是发财的寓意吗?她说,不是都说做梦都是反着的吗?就像你做梦有病,就是健康;做梦拣钱,就是受穷;做梦棺材,就是升官发财。我说,是啊,做梦有大水,像你,就是要发大财了。比做棺材的梦,发的更大。你若自己相信是这样的,你就会偷偷地把这个梦收下,藏好,一心等着发财了。你就不会出来告诉我了。她笑着说,就算发财,也会告诉你。我说,不是有人说过吗,梦一说出去,就破了。就不灵了。她说,这我也听说过。我说,所以,好梦你就不出来说了。你说出来,恐怕是要把这个梦破掉。

  她收起了笑容,说,也不是为了破掉。而是深觉这个梦有点什么意思。一时自己又搞不懂。想探讨探讨。我说,在我看来,最懂自己梦的,还是自己。你说,别人怎么会知道你怀孕的时候是个什么情景,遭遇了什么,只有你自己知道,是吧?还有,别人怎么知道你宛在水中央,四处无陆地,代表的是怎样的绝望还是怎样的喜乐,也只有自己最清楚。就算你忘了出发的目的地,如果你顺着自己的心追寻下去,也是能明白这“忘记”意味着什么。她抢着说,这个我想过,我现在记忆力特别不好,特别是到美国的这几年,经常什么也想不起了。我常对女儿感慨自己老了,什么都记不住了。煮蛋得用煮蛋器,否则,就会忘了关煤气。所以,梦中的这个忘了目的地,是在提示我的记忆力严重下降,也是警醒自己老了。

梦是象征又是谜语

  我说,我感觉不是。她赶紧问,那你说是什么。我说,梦是象征,忘了目的地,象征着你的迷茫,就像你现在迷路了,不知道要去向哪里。想不起来,不是说你真的记忆差,而是说你深陷迷惘。LIN女士听我这样,她真的陷入了迷惘。她眼神恍惚,不再说什么了。等了一刻,我说,梦有时候也在对人暗示。她问,暗示什么。我说,也许是我们的境遇,心思,身体,出现了某种状况。她像一下子抓住了一个闪念,说,梦是谜语。从小到大,我就猜不准谜语。

  我说,你自己猜不准,所以找个人一起帮你猜。她说,是的呢,就是。我说,我看不是。她问,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说,有些事,自己是明明知道的,但自己不爱戳破,总想让别人戳破。她问,这没有道理嘛。我说,有道理。别人戳破,自己如梦方醒,那感觉比自己戳破要好得多。你想,你做了这么一个受罪的梦,自己再戳穿梦背后的东西,那不更难受吗?让别人帮着戳破,既明了真相,亦可解决自己想解决的问题。就像人有病,爱找医生,别管是什么病,都爱找医生,纵使自己知道病根,也假装不知道。在医生那里治来治去,面上看,自己受罪,实际上,召来了不少关怀,得到了不少安慰。总是有人围在自己身边。还会有人送花。说着,我便笑笑。她故作生气地说,你是指我故意让你陪着我谈说这个梦?

  我说,瞧你多敏感。这么敏感的人,我不相信会猜不准谜语。

  她说,我是真的不会猜这些东西。我也没想在你这里得到什么关系。我说,好啦,咱们不说这个啦。在我看来,这个梦,虽然说的是年轻时候和年老时候的某些情节,但有共同处。想想看,年轻时候,怀了孕,丈夫却突然离去——这梦中的孕妇的处境,任谁经历了,都会永生难忘。生小孩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家庭开始枝繁叶茂了,可树根却没了,或者说,大树没有了。这算什么事。所以,孕妇会深陷水深火热。那是一种煎熬。LIN女士显然认真听进去了,她不时颔首,看着我,问,这我就明白了为什么一直在水中了,确实没有发财的意思。那老年呢?我说,到女儿那里去,说的就是依女养老嘛,一个人年老投奔孩子,虽说很正常,但毕竟异国他乡,那是不是又一次掉进了水中?这两次掉进了水中,找不到陆地,感觉应该是相同的。

要把孤单当乐趣当境界

  LIN女士看着水中的鸭子——我们彼时正坐在水边长椅上,树荫遮蔽了阳光,阴影里,两个年过半百的人回忆着梦中的大水情景,确实别有一番滋味。LIN女士说,到美国来,住在女儿这里,不是我的意思,但我扭不过女儿的强烈要求。我以前告诉你,我丈夫去世了,其实是我撒了一个谎。我早年和丈夫离婚了。眼下经你提醒,也明白了为什么做了一个怀孕的梦。不过,在女儿这里,我还过得不错,女儿待我很好,女婿也懂事。你说我在大水里,要买票了,却想不起女儿这里的地名,这真是让我不能开解。我急得脑袋都炸了似的,硬是想不起来。就连醒来我还很痛苦。

  我说,一个人在还不算太老的时候,住在儿女家,如果说幸福,我是不相信的。她很感兴趣地盯着我问,说说看,这如何讲?我说,人,除非七老八十,当然啦,现在有的人七老八十,身体也还不错。只要一个人身体还能自理,一定不愿意与儿女同住。自己的天地没有了,自己的生活没有了,甚至连自己的个性都得隐去。你说,谁能感觉这种生活滋润?她说,人老不指望子女指望谁呢?我说,话虽说,养儿防老,但真实讲,人也只能靠自己。她问,过凄凉的日子?一个人在家,白天还好说,到了夜晚,只有自己,和一盏灯,夜深人静,什么声音都没有,难道不害怕吗?女儿到美国后,我就开始了这种夜晚害怕的日子。她再次看着水面的鸭子,说,下一世投胎,做只鸭子,也不做人了。我让她逗笑了,她说,真心话。鸭子总是合群,一起游,人呢,最后只能自己熬。

  我说,如果把一个人独处的日子,不看成是熬,把孤单当乐趣,当境界,然后,神游一些有趣的事儿,未尝不是一种更好的度日方式。年轻时,不得不吵吵闹闹;中年时,不得不上有老下有小;到了老年,终于可以一个人清静了。你说,这不好吗?自己,可以守着一盏孤灯,也可以拥有一条小路,或者,游弋于一座商场。当然,也可以扎一堆人中热闹。夜晚,如果读着一本书入睡,就是与一名有思想的人共同交流着进入梦乡。这怎么讲呢,其实看的还是心态。

  LIN女士忧思的眼睛深不可测。她说,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可最后,我还是来到了女儿这里。原本是想在这里度过余生。我一听“原本”两个字,问,怎么,什么叫“原本”,难道你现在又改主意了?原本想,现在不想。她赶紧否认说,不是,在此刻以前,我都是想留下的,就是这个梦,让我心里不平静;再经你这一说,我更不平静了。我说,每个人的真实处境是不同的。想法更是千差万别,我只是说出我的想法。我是这样想的。她问,那我呢?我说,没有人能知道另一个人的真实想法。你的想法,当然只有你自己知道。她说,我不知道。就是这个梦,让我揪心。那个大水,令我不安。她看着闪着波光的水面,说,你想,一个人深处大水中,踩着水,在那里买票,居然想不起目的地。这个感觉太不好了。什么时候想起,我都感觉不好。我说,是啊,宛在水中央。她说,心凉凉。

  我说,如果从梦境解释,也好解通。人老了,哪里是家?且不说现在大家都爱说儿女的家不是父母的家,这种千篇一律的说法,其实是并不可靠的。但是,有一个问题是实在的。人老了,家在哪里?一个人与一只灯的日子,那是不是有家的日子?所以,为了这个家,投奔儿女的,给儿孙当孙子的,比比皆是。不过,这是否就能找到家?在我看来,家是一种感觉。你感觉这地方是家,它就是家。感觉不是,就不是。儿孙再多,如果没有家的感觉,那就是在大水中。她问,这是什么意思?我说,很清楚嘛,就是不踏实。脚始终踩在半空中,不踏实。在大水中——就是不踏实。人在陆地,就踏实;在水中,即便你会踩水,那也永远是不踏实。所以,你梦中的两个情景——怀孕和忘了目的地,讲的都是心悬在半空中,找不到踏实感,于是梦中塑造出一片汪洋。那个女孩,代表的是熟人。女孩消失了,代表熟人不在。身处汪洋而又无依无靠无援无助,你想想看,这是什么处境?

渴望回去过属于自己的晚年

  LIN女士不说话了。过了许久,她说,实话实说吧,我在女儿这里,确实从来没有踏实过。总感觉在别人家里,吃饭,睡觉都是如此。好像永远不能脚踏实地。有一次,女儿与女婿都外出玩风景,我一个人在家,突然,我感觉到了恐惧。我在客厅中间,走来走去,被一种荒谬感征服了。我为什么到这里来,这里是我的什么?我非常恐惧,就像年轻时怀了孕,丈夫却去看他的情人了——丈夫确实这样干过,我在深夜,也是在客厅里,恐惧令我没法坐在家里。那是冬季,外面正飘着北方常有的大雪。我来到大门外,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我自己坐在石台上,被大雪冷冻着,心比雪凉。

  LIN女士看了看我,说,现在我明白了自己的梦。这两个不相干的情景同时在梦里出现,只是因为它们都令我恐惧。没有比荒谬感再让我恐惧的了。我在这里干什么?为什么女儿一离开,我就害怕?因为我与女儿是宿主与寄生的关系。我寄生在女儿身上,女儿离开,意味着宿主离开。我没有落地,而且永远无法落地。女儿就是我生活的土地。我寄生在她身上,她一走,我就悬吊在半空。所以,我恐惧。不能自已。

  她一直蹙着的眉头伸展开来了。我说,你自己解开了你的梦。她说,心里通畅了。而且,我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渴望。我问,渴望什么?她说,我要回去,我回去过属于我自己的凄凉晚年。我不想再体会这种宿主与寄生关系的生活,一个人与一只灯的晚年,是一个老人的宿命。为什么要抗拒这种宿命呢?

作者简介
      于艾香,中国一级作家,北美中文作家协会会员,出版长篇小说及专著廿余部,发表中篇及短篇小说六百余万字。其中篇小说《生命的咒语》《风吹花儿动》《树上的鸟儿》《天堂书屋》《纵芭蕉不雨》等小说被今日中国出版社出版的改革开放三十年来最具影响力的小说,以及《中国作家经典文库》《中国当代经典文学必读》等多家选本多次出版,许多小说被《小说月报》《小说选刊》《中华文学选刊》《作品与争鸣》等转载,获过各类小说奖十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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