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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美华人情感实录】在我死后

Nov 27, 2019, 16:46 PM

  ZAN女士正在纠缠的是一个死人。按说,人死了,总要提他干什么呢。可ZAN女士有话了:他死了,我才知道了很多真相。如果这叫纠缠,那这是在纠缠着寻真相。那么,这个他是ZAN女士的什么人,爱人吗,不是;情人吗,不是;丈夫?就更不是了。那他是谁?ZAN女士说,很多人,你的确不能给他准确的定位,他是我的什么人,我还真是说不清。但他曾深入过我的情感,这是不能否认的。他爱过我吗,我不知道;恨过我吗?我更不晓得。但他与我一直纠缠着。就是这样。直到他死,他都没有远离我。

生前一再暗示诱惑我

  我对她说,听上去,这还是有过爱。男女之爱,其实从某个角度讲,就是一种理不清的关系。ZAN女士不同意,她说,不是,以前你若问我,我可能说是的,现在我不同意。我会把过去曾认为的爱看成诱惑;把曾经的感动说成是上钩;把那些惊心动魄的眼神说成是入侵。我看着ZAN女士深不可测的神情,说,我懂,以前的海誓山盟都是闲扯淡。她说,没有过海誓山盟,从没有过。我说,那你到底想说的是什么呢?

  她好像自己也搞不清了。她说,我想说的很简单,在他生前,他一再地暗示我,诱惑我,我日日夜夜面对着情惑,痛苦万分——当然,那个时候,我把这看成是爱情。不管是爱情还是诱惑,但有一个问题我始终不能明白,他为什么总是不能明说,爱就爱,不爱就拉倒,他为什么总是诱惑着我又远离着我。他这是在搞的哪一套?我对她说,他这可能是故意玩那种情感把戏。她抢着说,难道我不懂吗,我都懂——距离,把控,不近不远,虐心,虐恋,我都懂。又不是傻子。那些你想象的东西我都知道。他也都明白。不是你想象的那些。如果那样,那还有什么可说的。

  她深远的眼神也的确在告诉我,人类的感情把戏她都了若指掌。可是,既然如此,她眼下说的我就有了困惑。我问,他离世多少年了?她说,十年了。我说,一个人死了十年,也没有爱过,或者只是引诱过,能有这么长久的生命力吗?就在此刻,就在眼下,你还在想他探寻他,这不是比爱过更叫人害怕吗?就算爱过了,死了十年,恐怕也早就烟消云散了;就是再恩爱的夫妻,恐怕也都另结新欢了。你说你这是爱过还是没有爱过?

  她说,远甚于爱。

远甚于爱的情感

  这真轮着我懵懂了。远甚于爱,这是什么感情呢?世界上还有这样一种感情吗?它叫什么名字?她说,爱,清清楚楚,是好的;不爱,明明白白,也是好的。可怕的是,你明明体会了一种刻骨铭心的东西,可他不说爱,你也不能说。你还不能质问他,你还不能咆哮……一句话,你无处发泄。就为这,差点要了我的命。我病了,而且是任何医生都不能治的病。ZAN女士那双有深度的眼睛抛出三分之二的目光看着我,余下的那三分之一仿佛在想事。我虽搞不准她这叫什么感情,但脑海里却浮现某名家说过的话:真正的爱都是畸恋。莫非她属于这种。但我没好意思说出口。她仿佛认定我想歪了,她说,你不用动歪脑筋,我们不属于畸恋当中的任何一种。

  我不仅失笑。真聪明。

  她说,我这人不聪明,但我真实。我用我的方式逼得他必须向我表态。万般无奈,他在火车站送我时,说了这样一句半截话——在我死后……下面的没有了。我本想追问,但当时的氛围,他提到了死,我总不能追问,死后怎么啦?我看着他,他看着我,然后,他躬下身子,帮我提行李。我说,不用,我自己行。我提着行李,毫无表情地走了。他在我旁边,直到我走开三步远,我们都没有说什么。他默默地看着我,甚至我的后背都能感觉到他的盯视。突然,他追上我,问,钥匙带了吗?我嗯了一声;他又问,票带了吗?我又嗯了一声。他说,给我看看。我们都停下了。我掏出票,他看了看,说,放在外面口袋里。我说,没有口袋。我当时穿的一身套裙。不知为何,我居然说,我就放手里拿着。听上去,像个小孩子。那时,坐火车的人已在自觉排队。我们俩也在队伍里。

  我们就在人群里等待着。快轮到我时,他悄悄地走了。走时,也没有道别。更没有握手。

两人都有火车情结

  我问,这是在美国的事吗?她说,对呀。我问,你还坐火车?她说,对呀。我们俩都有火车情结。我们曾经一起坐着火车到过一个地方,公事私事一起办。其实,不止一次,得有三四次吧。她想了想,肯定地说,甚至更多。如果算上以前。只是,这种没有再见的道别,是我们俩的最后一次。自此,我们没有再见过面。

  我说,火车情结还在吗?她说,我现在看见火车,会想到很多。我说,当然,一定浮想联翩。她说,这不是一般俗世或俗人能理解的。我在火车车厢里不知掉过多少眼泪,这些眼泪深藏在我的记忆里。我问,为了他?她说,不是那么简单的。我不想就此多说。毕竟,这样的事儿没有人能够真正理解。只是,在我死后——这个半截话,常会在我心里闪现。以当时的背景,他仿佛在向我解释什么,但又实在说不出口,我想为他补出后半句,但怎么也补不出来。我听到这里脱口而出,就像一些对联,有了上联,让你填下联。如果上联别出一格,下联就得独出心裁,你俩都不是一般人物,闹出的节目,也必定石破天惊。

  她说,太俗了。你千万别用俗套来套这件事。他是个大俗人,我也是个大俗人,但这件事不俗。我都不敢说这是情事。我突然笑出了声,说,在我听来,就是一个感情插曲。这样说,可能对你们的感情有些拉低的意思。不过,在局外人看来,世界上的男女感情都是一样的。当局者总是迷的。她说,前些时我就想到你这里来,但害怕你以俗眼来看,没敢来。你瞧,我的担心一点不多余。我说,的确不多余。我就是这么看的。每个人体味的感情都是不俗的,可在别人的眼里,都是相同的。

  她说,所以,三毛说,别说,别说,一说就错。我今天来说这个,真是错了。把一段往事给说错了。我说,如果怕错解,尽量不要给别人谈说情事。她说,我们这不属于情事。我问,那属于什么?她说,就叫往事吧。我问,为什么忌讳这个“情”字呢,任谁听了,都知道是情事。她说,哎,没法不落俗套了。你爱叫情事就叫情事吧。只是我感觉如果两个人连亲吻都没有,能叫情事吗?我说,怎么不能。就连你夜里的想象,也都可以叫情事,像一些年轻男女想了哪位电影明星,想深入了,动了情心了,你说叫不叫情事?接吻了吗?没有;牵手了吗?没有。但幻想中有了,也算。说到这里,我突然想起早年的一个笑话,一个痴迷林黛玉的年轻男人在饭店对点餐小姐说,给我四两林黛玉。

死后给你留下一片想象空间

  ZAN女士说,不提那些杂七杂八的,没意思。耽误时间。我就问你,一个人死后,能留下什么?我说,财产,钱,情人,老婆,孩子,等等,太多了。也可能是债务,不为人知的欠款,还有——她摆摆手,不是这些可见的。我说,不可见的,思想,意识,还有感情——瞧,我又提到这个俗世的感情了,你不反感吧?她说,你随便说,我听着。我说,那我就狮子大开口了,他甚至能给你留下一片想象的空间,永远霸占着你,使他在生前和你没什么,死后你却永远属于他了。这种事也有。我瞅瞅她。

  她大感意外,仿佛不明白我说的话,问,还有这种事?我说,当然,什么事没有呢,只有你想象不出的,或者不自知的,没有没发生过的。她说,我的事情好像正好相反。我思磨着她说的“正好相反”,问,你的意思是,他生前给你造成巨大困扰,一直霸着你,死后一了百了,从你思想的屏幕上消失了?如果这样,你为什么还要谈他呢?她说,应该这样说,他生前对我是个困扰,死后十年,这个困扰慢慢解开了,我想说的是这个。我看着一直沉在自己情绪中的她,说,太可怕。这个人,怎么会留下这样巨大的谜团?一解就是十年。她说,是这样——生前,他差点要了我的命;死后,我战胜了他。

  我想,这不就是一个人的一生吗?看着她黑白掺杂的头发,想,从青春到年老——虽然她现在还不太老,但女人的青春毕竟太短,谁也不能再说她还青春这个话了。就算最会恭维的人,若夸她青春,也是高级黑。我问,从生前到死后,这跨度多少年了?她说,多少年都一样。二十多年吧。不过,就像一天一样。那困扰存在时,就像一座山。我记得在他死后不久,我做了一个梦,我们俩在一起,诗情画意,我问,你对我到底是怎样的?他在梦里对我说,有些话不好说。怎么说呢,真的不好说。在这个梦里,好像我已经知道他死了,现在与我在一起的是死后的他,我心想,他都死了,还是不肯讲一句透明话。那个底他还是不交出来。

  ZAN女士说完这些,像是灵光一闪,她说,我又想起一个梦,也是关于他的。那个梦更奇怪。我和很多人在一起,那些人横着竖着的,好像往哪个方向走的都有。这时,我发现他在一辆列车上,车是敞开的,大家都在上面站着,我看见了他。而且我心里很清楚,这是一趟通向死亡的列车,装的都是死去的人。他们都到死地。他向我伸出手,要拉我到这趟死亡列车上。他的脸煞白,就是我们说的那种死人脸。我不知所以地看着他,他的手穿过人群,要拉我。这时,汹涌的人流把我与他隔开了,人挤人的情况下,我被挤到了那趟生命的列车上,他够不到我了,他只向我伸着长长的胳膊。我在另一列车里,眼见着他的死亡列车升上空中,离我而去了。

  她很快地说完这些,问我,你怎么看我的这两个梦。我整理一下思绪说,你的前一个梦,好像是你的困惑在梦里的反应,你一直不知道他的底在哪里,直到他死后,你都想知道什么。然而,他还是没有告诉你。第二个梦,似乎是他也想要你死,和他一起,但生活的逻辑不允许你这样。所以,你被活人隔开了,他拉不到你。好像是说他要把你带到死地,但命运不允许。

  她说,差不多,我也是这样想的。不过,在这两个梦中,我都是明明地知道他是死了,不是活人——突然,她又对我说,又想起一个梦,也是他死后的事儿。有一天,我不知为什么在一个像旅馆那样的一个地方,我和一个女同学坐在一起,说了半天话,我才意识到我这个同学早就死了。我立刻借故离开了。然后,我又走到一个房门旁,发现他站在门边。他没有看见我。我立即回避了。一个人走到类似阳台的那么一个地方,这时我想起来了,他是死人。然后,我问自己,我为什么见的都是死人。她说完了,看着我,问我,你能回答这个问题吗?我说,不能。她说,我来回答,我自己可能也想死。

有某种很深东西缠在一起

  说到这里,她明朗地说,我自从与他不联系后,就不断地想死这个事。然而,我没有死,他却得了不治之症死了。这是我没有想到的。我一遍遍地问自己,他死后,这个世界对于我,有什么不一样吗?像是少了很多东西。有时,分明又感觉一切如常。她问,你怎么看这些?我说,只能说你们俩有某种很深的东西缠在一起。虽是什么也没有发生,可缠在一起。很神秘,就像量子纠缠。看不懂。

  她说,他死了,好像把很多的问号又还给了我。他还活着时,我曾想,你自己就带着那些问题去过生活吧,我再也不想知道了。你把那些问号就永远闷在自己心里吧。我永不再问。我们俩就这样,一闷就是十余年。真的,谁和谁也没有联系。这中间,他曾打听过我,也托人给我捎过话,甚至通过第三方约我会面,但我都没有理他。因为我知道,见了面,他对我只有情惑没有结论。

  我说,然而,他死了。死亡带走了他,又把问题留给了你。因为僵持的一方不在了,另一方只得承担全部。死,真是个好东西。

  她说,我千百遍地问自己,他为什么至死都什么不说。连梦里都不说。我梦见过他好多次,他都不说。但我却常想起那半句话——在我死后……死后,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没有。真的,他死了,就是死了。我问,难道你从没听说过他的事儿,比如说,他妻子,或者孩子什么的。她说,听说了,说他妻子哭得天翻地覆,嚎声咳人。他儿子刚大学毕业,还没工作。而且,过了几个月,我又听一个朋友说,一个少女找到他的妻子,说是他的女儿,要分遗产。云云。这些,都听说了,可对我有什么意义。我都懒得听。况且,他死前的那些年,我们没有任何联系。

  我说,那为什么现在还在想他呢?她说,不是想他。我已经有许久再没有想起过他。真的,应该有几年了吧,至少两三年。可就在前不久的一个夜里,我看着电视,突然有一道闪电闪过我的眼前,这一道闪电一下子给我开辟了一条道路。我相信,我战胜了他。我这样说,你可不能无法清楚发生了什么。这么给你说吧,当我在那儿看着电视,猛地被闪电激活,我突然明白了他为什么一直什么都不说,那句透底的话他永远藏了起来。

永远不说是为不伤害我

  我问,到底是什么,给我说个结论就好。别捉迷藏了。她说,激活后的我,脑子里就闪着这样一行字:他是为了我。他不想伤害我,所以他永远不说。在我死后——他死后,我必会知道。我真的知道了。这就是他这半截话的意思。他有私生女,证明除了关系不睦的妻子,他另有女人,并且有女儿。如果他说了,就是对我的伤害。而他坚决不要伤害我。这就是结论。他死后,结论就出现了——私生女必会出现。可我那么笨,没看出来。

  我听着这些,看着她那副胜利者的面孔,说,这样理解对你比较好。她说,就是这样,你好像感觉是我有意这样理解。难道你还能有其他的解读吗?我说,其它的解读永远存在,只是看你喜欢哪一个。她坚定地说,他已经死了,盖棺定论,就是这样。他有私生女,有其他女人,就算是情至深处,也只能永不开口。一说就是错。难道你还不能明白吗?而且,他最爱给我唱的歌是《谢谢你的爱》。我问,你们不是超越俗人说的所谓爱情吗?她坚辞道,当然,这没错。但,他唱的这支歌,是别有意思的。我说,他超越这支歌。她说,是的。当知道他有私生女的时候,我曾高兴,他终是不能免俗,还弄出一个私生的,还不给孩子名份,明明与妻子不和,还维持,纵然与我搞得再超凡,还不是一个大俗人。我离开他,太对了。他不值。一百个不值。死了,我也不会说他好。

  我问,现在呢?她说,现在——现在,是这样的。她轻轻呻吟道,他对我是真的。只有这个真,令他畏惧。他不敢。他害怕。他怯懦。因为那是真的。

  我说,对于他,对于你,这个解读都是最棒的。然后,我看看她,说,你真棒。他死后十年,你终于有了最佳解读。她说,不是你说的这样,真相是,我赢了,他输了。

作者简介

      于艾香,中国一级作家,北美中文作家协会会员,出版长篇小说及专著廿余部,发表中篇及短篇小说六百余万字。其中篇小说《生命的咒语》《风吹花儿动》《树上的鸟儿》《天堂书屋》《纵芭蕉不雨》等小说被今日中国出版社出版的改革开放三十年来最具影响力的小说,以及《中国作家经典文库》《中国当代经典文学必读》等多家选本多次出版,许多小说被《小说月报》《小说选刊》《中华文学选刊》《作品与争鸣》等转载,获过各类小说奖十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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