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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美华人情感实录】情归何处

Nov 7, 2019, 12:14 PM

  QIU先生说起“落叶归根”这个话题,突然一改过去的木讷少语,仿佛有一肚子的话在排着队地往外涌流。落叶不能归根,归根的落叶也是伤断了肠,人生没有归途,过河的卒子永远回不了头,尔等话语,从他的嘴里滔滔而出,真正令我哑然。以前,我印象中的他,木讷中,永远不会有白云苍狗之类的感叹。他的话都是白描式的,一是一,二是二,实际得很。所以,当我们说起叶落归根这个词,他的一反常态,着实让我吃惊不小。我说,原来你也有人生浩叹。他说,我这不是浩叹,是血淋淋的真实。我一听“血淋淋”,更是感觉这里面一定有什么属于他自己的糟糕经历。我问,你最近回过国?他说,没有。我说,听上去,你好像回去过。他说,当然。但不是最近。我再也不会回去了。永远不。我就藏在这里,一直等到死。我就在这里等死。

  他这话听着挺决绝。等死?这是什么话,这是和谁怄气?我说,像是谁惹你了?他说,没有。谁能惹我?没有人惹我。我是真的这样打算的。我已经退休了,在哪里都是等死。我就在这里等,也很正常。我说,自然,从一个角度讲,每个人都在等死。只是有的人坐着等,有的人走着等,有的人奔着等,终归,大家都去同一个地方,你是指这个吗?他说,不是,我和你说的不一样。你是在说众人的结局,纵然你现在跑在最前面,你也是在跑向死亡。一分一秒地朝向目标。说到这个终局,就没有什么说头了。我可不是在谈人这一辈子的终局。这个——还有待时日来谈。我说的是另外一个话题。

回国是憋了多年的大意念

  他一说话题,我就更觉有趣了。对于一个木讷的人,居然也甩出了一个“话题”,我问,莫不是你准备好久的一个话题?他说,我没有准备,而是自动酝酿在心里的话题。真的,我每天都在自问自答,自言自语。QIU先生话一多,人,倒是显出了生机。他以前总是死气沉沉,木讷的人,死气总是与他同在。我说,看来这是能调动你生命力的话题,你看上去比以前年轻多了。他否认道,年轻是不可能的了,但前两年的回国,确实调动了我身心的一股力量。他说到“力量”这个词,仿佛自己犯了用词不当的错误,立即纠正说,其实,力量用在这里不恰当,但我也找不到更好的词儿。你知道,回国,是我憋了多年的一个大意念,我每天都在想着退休回国,每早晨都要念叨几遍再起床。这是给我劲头的念想。后来,时间一久,就像是一股力量在聚集,最后,终于成形。

  我问,看来,这是好久的一场阴谋啊。他说,阳谋呢。我妻子去世后,这阳谋就在心里破土动工。那时,我母亲还在世,我每年回去,不仅看我母亲,还看我的大姐。因为我母亲常住我大姐家里。我虽给母亲买了房子,但我每每回去,我大姐就把她搬到自己家里。我总是在我大姐家里见母亲。时间一久,退休的去向就向着家乡倾斜。谋划也在心里悄悄开始。我想,我回去后,在离着母亲和大姐的住处最近的地方,买一栋房子,反正小地方房子不贵,然后,与他们一起安度晚年。我说,这是情之所归。应该。他说,我虽然没有给孩子说我的想法,但我自己明白,我是不能在晚年指望孩子的。这谁都知道,孩子是指望不上的。他们越大,我越明白,离着他们越远越好。我说,你有一儿一女,对不对?他说是的。他们都大了,不需要我了。如何安顿我自己的情感,就成了一个问题。

  我要回去,且不说叶落归根,就算是为着自己内心的情感——为我母亲,为我大姐,我也要回去。所以,我内心里一直在朝着他们走去。他看看我,问,也许你不能理解。我说,怎么不理解,肯定是这样的。你家姊妹几个?他说,兄妹四人。我是老三。我问,除了大姐,你好像对另外的兄妹淡淡?他说,对于二姐和弟弟,我确实感觉一般。所以,在衡量回不回去这个事上,我主要想的是我母亲和大姐。说到此,他又很白描地说了大姐两句:大姐能吃苦,干活不惜力。又是老大。靠得住。

大姐不断耍弄我的钱

  说了这几句,他有些困惑地看着我,说,也许背地里说自己的亲人,这不太好。他虽这样说着,但嘴里却下意识地还在说着大姐的事儿。桩桩件件,全都是大姐如何耍弄他的钱,如何坑他。活生生的事例在他的心里堆积着,好像不说他就憋得慌。我相信,除我之外,他没有对第二个人说过。因为一个人如果把一些话说给了他人,那种释放会令他提不起再说一次的兴致。我一任他滔滔不绝。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他问,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你好像根本没有听进去。我说,不,我全听进去了,我明白你说的是什么,他本能地问,我说的是什么。我说,你其实说的是你的感情是如何一点一点地被侵蚀的。他说,我说的是,我的亲情被埋葬的过程。真的,我原来是那样依赖亲情。相信这是我的底。是我感情的归处。而我大姐,让这一切底朝了天,什么都没有了。

  我问,是不是你一个人在海外,曾经十分渴望亲情。他很不自然地看着我,问,难道你不渴望亲情吗?我说,不是这个意思。我记得我听说过这么一个故事,不,是真事。一个老者退休后回了老家,把自己养老的钱都带了回来。最初的亲热过后,他的那些亲戚整日里向他借钱,今天这个借一万,明天那个借三千。如果碰上谁买房买车,那就借得更多。几年下来,他的钱就全借光了。两手空空后,他想起这些年曾经借出去的钱,想要回来。结果亲戚们都不承认了。谁也没有还他的,他打官司告状都变得困难。因为没立什么字据。QIU先生听到这里,好像一下子找到了知音,说,肯定是这样的。我大姐就会这样。他又把事情扯到了大姐的身上。我大姐就不会说“借”这个字,她会耍一些手段,让这钱光明正大地进到她的腰包。大姐的儿子明明生活得十分好,在城市里做着一个公司的主管,我大姐不仅从我这里捣古钱进她自己的腰包,还捣古钱进她儿子的腰包。完全拿我当傻子耍。有一次……又有一次……再有一次……

  QIU先生的举例说明一次比一次生动。

母亲的提醒未入耳

  我问,你既然知道大姐是这样的,为什么要一次一次地上当呢?他说,最初,我虽然知道大姐就为了耍钱——其实我母亲也提醒过我,母亲是这样说的,你大姐每当你快回来的时候,就接我去她家,待我很好,完全是为了耍你。我问,耍我什么?母亲说,耍你什么?耍你的钱,还耍你什么。当时,我还很生气,我对母亲说,你这说的什么呀,大姐生活不富裕,一直在农村,就算她不耍手段,我也会给她。这就是我当时的心态。并且,我还对母亲很温暖地说,大姐对你好,就行。你别考虑钱。钱我来出,就算她是为钱,也没什么。母亲见我这样,撅着嘴不说话。后来,当大姐一次一次地耍我之后,母亲总在背地里狠狠地骂她。

  我问QIU先生,大姐现在的生活还很困难?QIU先生愤怒地说,她如果困难,我还说什么。她现在不困难了,甚至财富挺多的。为什么,因为拆迁。大姐原先在村里有三套旧房,拆迁后,换了三套大房子。那楼房就建在海边,非常漂亮。她一次次地耍着我,让我给她装修。她儿子是这些房子的继承人,但她想方设法让我出钱。儿子一分钱不出。QIU先生愤怒地看着我,说,你听说过这样的事吧?我说,不孝子很多。他抢白说,不是不孝子,事情出在大姐身上。我奇怪地问,难道你大姐拒绝儿子的帮助?他说,就是。就是拒绝。奇葩吧?他的话,让我不好理解,我说,哪有这样的事儿。他说,有,就在我大姐家里上演着。

  然后,IU先生又说给我一个事例。他说,以前,我每次回去,都会给大姐钱。东西不算。我大姐对于钱,那是眼红。无论我给她多少,那双眼仿佛在告诉我:给得不多。我自己也对大姐说,钱不多,拿着花吧,以后没有了我再给你。有一次,这一幕再次发生时,母亲对大姐说,以后小强给你的钱,你得拿着。怎么不要呢?一定得拿着,这是应该的。说到这里,他停顿下来,对我解释说,小强就是大姐的独生儿子。在城里当主管的那位。母亲对我说过,大姐从不要儿子小强的钱。所以,母亲常嫌大姐这样做不对。这时,顺着母亲的话,我问大姐,你为什么不要小强的钱?大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这样一个情节:大姐到小强那里帮忙带孙子。回家时,小强去送她。在车站,小强把买车票剩下的34块钱放到大姐兜里。大姐立马掏出来,还给小强。小强再掏出来给大姐,大姐又还回。于是者三。我心里想,34块钱,是有些少了。大姐是不是嫌少?

  大姐讲得很细致。34块钱怎么来的——是因为买车票16块钱,那时车票便宜。小强拿出50块钱,剩余的34块就硬往大姐兜里塞。母子俩为这34块钱争得面红耳赤,僵持不下。我打断大姐说,这有什么争的?他塞给你的,你拿着就是了。你是不是嫌少啊。自己的儿子没多没少。大姐说,不是,不是嫌少。你完全想错了。你不知道,小强的钱,我花一分,就心痛。我看着大姐,顿时吃惊了。

大姐不花儿子一分钱

  那时,小强娶妻抱子,挣得也不少。妻子挣得也比同龄人多。而大姐,一辈子在农村,缺钱是她的命运。好不容易供小强上了大学,更不容易的是,东借西借,给小强在城里买了房子。听到这里,我有点吃惊,这城里的房子是大姐这样的人能借得起的吗?QIU先生说,小强命好,遇上了一个大学同学在房管局工作,他老爹是某局局长。他帮忙小强拿到了经济适用房。十万块钱一套房子。这本来是好事,一工作就有了经适房。但小强不想贷款,大姐也不同意贷款。就硬是在亲戚中借出了钱——那个时候的钱比较坚挺,她硬是把这十万块钱借了出来。在后来的几年,大姐和姐夫拚命干活,到处找工打,一家一家地还钱。但就是不让儿子还。用大姐的话说,我借的钱,我还。

  听到此,我无限感慨地说,农村这样的家长也不在少数。QIU先生说,不对,虽然这样吃苦耐劳的家长很多,但像大姐那样耍钱的人很少。大姐不花儿子一分钱,但却一门心思耍亲戚的钱,重点是我。以前她也耍过我弟弟,但让弟媳妇坚决顶了回去。她的重点目标就在我身上。因为我长年在国外,不是太了解这些。只是感觉她太困难,就算听到有的人对我大姐说三道四,我在心里都是立即顶了回去。我的意念十分清楚:谁有钱还会这样做,那都是穷的逼的,不穷到这个份上,就不应该对这个份上的人妄加评论。因为我大姐是我们家最穷的,比穷,谁也比不过她。这就行了,还有什么可说的。谁能说,自己在大姐这个份上,能比大姐做得更好呢。

“绑架”母亲勒索钱财

  多少年来,我就是这样想的。虽然大姐花儿子一分钱就心痛,令我惊讶。但不可否认的是,母子情深,难道谁还能再做别的解读?大姐是为了让自己不心痛才不花儿子的钱,谁还有权力让大姐心痛?老实说,只要大姐不花儿子的钱,她的养老就是问题。农村给的养老钱,那只是个概念。因此,耍钱,就成了大姐的日常。她的聪明全用在了这上面。前两年,大姐又拿母亲说事。她说,咱妈年龄大了,不能再动了。我再也不让妈离开了,我好不容易把她调养好了,我哪儿也不让她去了。你想,我妈九十岁的人了,她能上哪儿去?我被QIU先生说糊涂了。这话有错吗?QIU先生说,我就知道你听不懂。如果不是我妈突然去世了,我也错解了大姐的意思。

  QIU先生解释道,我给母亲买了房子。离着大家姐不远。都在一楼。那年,我回国,陪我妈住了一段时光。其间,我妈病了一次。后来好了。一直到我走,我妈都非常好。她不愿意我离开。可毕竟我这里还有家口。我走后,她就去了我大姐家。我给母亲去电话,大姐就给我来了这一套话。我心想,大姐可能是怕妈离开,易患伤风感冒之类,所以哪儿也不让她去——其实就是不让母亲到我给她买的那栋房子去。可回头一想,我妈身体挺好的,两家离着也近,姐夫总是用电动车拉着她到处逛。怎么就不让母亲到自己的家呢。正是这通电话之后的一周,母亲在睡梦中走了。我才了知真相。

  我问,真相是什么?

  QIU先生说,真相是大姐不让母亲回自己的家,目的是让我搬到大姐家里去住。我再次不解,这不都是好事?QIU先生说,大姐的心眼就在这里,让别人听着,还以为大姐是多么待我好呢。大姐不是拆迁了三套房子吗,大姐要让我去住一套,给她把房子装修起来。然后,每年我回国,租她的房子住。所以,她当年不让我给母亲买房。但我还是把妈的房子给买了。可大姐心里,她那套房子的装修非我莫属。所以就一计不成又生多计。她知道我对母亲感情深重,她就不让我妈离开,实是绑架行为。只是说起来难听。这样,我就只能到她那里陪我妈,用大姐的话说:我不和你一起住,你和妈一起住。我专门给你一套房住。你去装修,你爱装成啥样就装成啥样。反正给你住了。有一次,大姐甚至露骨地说,我这房子也不外租,永远租给你住。就算我给母亲买了房子,大姐还是不死心,所以就开始了绑架行动。

需要一场道德审判

  说到这里,QIU先生摇摇头,说,真是老天有知,绑架还没开始发生正要发生,我妈突然去世了。我才知道了真相:我妈的身体一直很好,不仅能去赶集,还能做很多事,吃饭也很好,整天到外面和人拉呱玩耍。所以,大姐不让她再回自己的家,你就知道意思了吧。我叹口气说,你大姐这样,断送了你回国养老的念头,破坏了你情感的归处,使你这片落叶永远归不了根了。原本大姐代表的是亲情,现在大姐代表的就是亲情的毁灭。我能理解你的感受。QIU先生听着我的话,仿佛没有产生共鸣。我想,难道他说的这些话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QIU先生说,其实,我的真实意思不在这里。这一段时间以来,我每天都会下意识地想到大姐,想到她做的一点一滴。解析一番,甚至是批判一番。每天每天。他看着我有些纳闷的表情说,也许你不理解,我真正苦恼的是我自己——我为什么总是想起大姐,总是想起这些,我什么时候才能不再想她?我与她相隔如此遥远,太平洋都不能让我放下她。我听着太平洋三个字,忽然明白了,原来是QIU先生自己病了。他说,我每天都独自一人批判大姐一阵子,仿佛哪一天大姐都不能缺席。我真不想这样,但我没有办法。他无限懊恼地看着天空。这时,茶楼里只有我们两人。

  我说,也许你需要这场审判。以前你一直忍气吞声,母亲走了,你终于不需要忍了。你需要审判,然后才能原谅。他惊讶地问,我这是在审判大姐吗?我说,她断了你的情,断了你的念,断了你的归处,只有通过审判,才能帮助你浪迹天涯。

作者简介
      于艾香,中国一级作家,北美中文作家协会会员,出版长篇小说及专著廿余部,发表中篇及短篇小说六百余万字。其中篇小说《生命的咒语》《风吹花儿动》《树上的鸟儿》《天堂书屋》《纵芭蕉不雨》等小说被今日中国出版社出版的改革开放三十年来最具影响力的小说,以及《中国作家经典文库》《中国当代经典文学必读》等多家选本多次出版,许多小说被《小说月报》《小说选刊》《中华文学选刊》《作品与争鸣》等转载,获过各类小说奖十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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