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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美华人情感实录】我曾经风暴

Oct 17, 2019, 11:46 AM

  HA女士一再重复着这个句子:我曾经风暴。然后,怕我不明白,她说,我去教会学了一支歌,其它歌词都忘了,只记住了这一句“我曾经风暴”。我说,不可能只记了这一句吧。她想想说,对,还有一句是对神说的,也是最后的一句:感谢神。说着,她就哼了起来。看来,她是真学了这支歌,她哼得有板有眼,调子还挺好听的。我说,为什么不把词都学会呢。她说,我记不住。但“我曾经风暴”这一句,只唱了一次,我就牢记在心。不时地自己哼唱。我说,所有词都忘了,只记住这一句,也太——她抢着说,你的意思是太不完整了。我说,岂只是不完整,简直就是前后一模糊,根本找不到北。她说,能找到北。这支歌的意思很鲜明的——历经坎坷,终于归向神。所以,最后一句是“感谢神”。我问,你信神吗?她摇摇头说,不知道。应该说现在还没有。

  我问,那你去教会,是慕道友?她说,也不是,一个朋友拉着去的。我就去了。感觉人多会众,还不错。所以有空就去。我口念着“我曾经风暴”,然后说,这个词有点意思。她说,太有意思了。我说,对于你肯定如此,要不,怎么会只记住了这一句。她说,它掀动的是一些往事。我说,“曾经风暴”,当然是往事。她说,前些年,有一首歌叫“与往事干杯”,我记得是姜育恒唱的,我经常跟着唱。后来,我发现自己真的与往事干杯了。渐渐,一切都忘了。不知为何,这一句“曾经风暴”又勾起了我的很多往事。好像就在心的某一处,有时又感觉模模糊糊。

“曾经风暴”勾起很多往事

  于是,我就想起了华韵超市里那个干巴巴的小老头。心想,这老头年轻的时候一定也是挺丰满的。现在完全是岁月抽走了水份,变得干巴巴——这就是HA女士的丈夫,一个小超市的老板。有时,我会去光顾一下,也不买什么东西,仅只是那么去看一下。因为离着住处很近,散着步就能走到。与HA女士也是在那里相识。HA女士说,不敢深想,搁着十年前,我怎么也不能相信自己以后会在超市里干活。如果哪个算命的给我说,某某年后你会在某家超市里如何如何,我会给他一巴掌。说着,她自己识趣地笑笑。我说,人生就是想不到嘛。她说,真正是想不到。不过,有些蛛丝马迹也可能像你这样的人能理出个是是非非。我说,开玩笑,没有人能理得清这些事。这是属于你的风暴。

  HA女士真的高兴了起来,说,你一定猜到了什么。我说,风暴的起因与隐秘只有你自己晓得。她说,当局者迷嘛。我说,如果你真的迷,就不会牢记“我曾经风暴”这歌词。她说,我真不是装的。我给你说件事,你就知道我很多时候是真正的糊涂人。当然,也肯定有过于精明的时候。我看着她很“学问”的脸,说,不过,你确实不像一个干超市的。

  她问,你对我丈夫什么印象?我说,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个好人。她说,这等于没说。我说,好人这个评价在我的感觉里,是对人最好的评价。她说,还是等于没说。一般人你想做个坏人,还做不到呢。你有那个本事吗?她自鸣得意地说,发坏也是一个本事。我多多少少有点这个本事。但还是不够啊。所以,混到了今天这个份上。

 

坏本事还没练到家?

  听听她的话,有点不同寻常的意思。我说,你是后悔当初没有学得更坏?或者说,坏本事没练到家?她说,那当然。坏本事练到家了,我今天还能坐到这里吗?彼时,我们是坐在一处简陋的小区公园的长椅上,是她选的地方,因为离她家超市近,离我的住处也不远。我说,这地方很好啊,你还想上哪去。她故意夸张地说,要是混得风生水起,那还不得到我也说不上来的高消费的豪华的地方,摆摆谱。说着,她再次撇撇嘴,做出一副看破红尘的样子,说,像邓文迪,能到这种地方来吗?

  然后,她话锋一转,说,那个夜晚的风暴,至今还在我的脑海里翻腾。我问,是真的自然界的风暴吗?她说,当然是真的。你看,休斯顿的六月,是风暴季节。我曾经的风暴就是在这个季节里。说起来也怪,我为什么在这个季节里选择来到美国呢?我故意逗她说,是故意来体验风暴吧。她说,那个时候,我根本不知道这是风暴季。她看着草地上一簇红艳艳的花,说,其实,那个时候我心里也在蕴酿着一场风暴。只是我自己并不知道。她看了看我,问,你听没听说过我是一个人偷偷地来美国的?不是偷渡啊,是一个人偷偷地跑来的。给谁也没有说。

偷偷来美 抓奸在床

  我说,我没听说过。她说,很多华人都知道我的事。那时,我和我丈夫刚结婚两年,不知为何,有一天,我突然怀疑他在美国有人了。我没有任何道理,就是这样怀疑。如果说,他有什么迹象在昭示我,或者令我疑惑,那倒不让人奇怪。奇怪的是,没有。他没做什么,他一切照样。原来怎样,现在还是怎样。但那种怀疑特别强烈。而且,我还没有道理地嫉妒那个子虚乌有的女人。实在受不了,我就决定偷偷地来一趟,我一定得实际地看到才行。好像那是个诱惑。现在想想,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想法。即便他有了人,你为什么一定要抓到呢,不抓到不是更好吗?但是,不行,那个时候我被一种强烈的欲望抓住了。我一定要看到我的怀疑成真。我完全可以告诉他,我什么时候来,让他接我。但我就是不告诉他具体时间,还说了很多莫须有的理由。我就那么偷偷地给了他一个突然袭击。

  我问,你抓到了?她说,当然。我一来,用我的钥匙开了房门,他们俩正在被窝里。你说奇怪不奇怪。两个人谁都没有听到我开门的声音,我在床前立着,他们还抱在一起。我看着绿油油的草地,说,是够尴尬的。她说,我没有尴尬,我上去就扯下了被子,狂揍那个女人。我说,真老套。她说,你是想说我为什么不揍自家的男人?我给你说吧,我是要事后再处理他。我怕那个女人走了,我再也没有机会了,所以,就先向她下手。我把她的脸给抓破了。打得她狼狈逃窜。我从来没有看见一个女人像她那样,一溜小跑,像离开狼窝一样,离开了我家。连头都不敢回。

  她走后,我就开始对付我丈夫。我对他大打出手。你看我这身高,我打起架来,并不弱于他。他是文弱书生,我却高高大大强健有力。我看着她,说,你是强健,但还是很有女人味。她自豪地说,对呀,在大学时,很多男生对我感兴趣,说的也是这样的话。我身高一米七多,但还是窈窕淑女。我自己知道我的优势。我丈夫家境很好,比我家好,但他富裕的家境软化了他的灵魂——我是这样说他的。他比较柔弱,也没有意志。我可不是故意丑化他,他真的这样。他虽然也属于高挑的男人,但他的心太脆弱。也可能正因此,在美国这种孤独的环境里,他经受不住生活的挑战。我的怀疑可能都与此有关。不管怎样,当怀疑成真,我即时就疯了。或者说,我早就疯了。我与他对打了一阵,我就跑了。为什么我会记住风暴,那天我跑的时候,正是晚上九点钟,外面雷声大作,暴雨倾盆,但我顾不了那么多。甚至这样的天气,与我的心境十分相配。我内心的风暴一点也不小于自然界。我狂奔起来。我问,你丈夫就任你在这样的天气里出走吗?

  HA女士理了理自己并不乱的头发,说,刚开始,我冲出门去的时候,我听见他倚着大门喊,你去哪里,你快回来。但我连头也回,更不会回他的话。跑出去以后,我就再也不会听到他的声息了。她看了看草地上不远处的一只小红鸟,说,呀,这只鸟好像《红字》那个电影中的那只红鸟,你看过《红字》这个电影吗?我说,书看过,电影没看过。她说,那个电影里,就是这样一只红鸟引着女主人公看到了那个惹事的男人。我见她对这只红鸟如此感兴趣,问,难不成你也遇上了这么一只红鸟?她说,没有。我没有。她心事无限地看着天空,说,事过多年,我才知道,我丈夫当年也是受了这样一只红鸟的诱导。

  她开玩笑似地说,看来,这种鸟不是什么好鸟。

超市门口的神奇际遇

  我看着红鸟说,很特别的鸟。她说,咱不说鸟,还是说我吧。你可能不会相信,从此后,直到我离婚,我都没有再见我的丈夫。我笑问,你就这么决绝?她说,也不是决绝。回忆起来,也是神奇,我跑出去后,没有目标,没有方向,就这么狂奔。好在那么大的暴雨天,路上连车都少得可怜。我一直把自己跑累了,才走了起来。开始哇哇大哭。边走边哭,感谢没有人,如果好天气,会让人报警的。就这样走到了那家华韵超市门口,巨大的雷声把我吓住了。疲惫的我就想到里面停停。进去后,没有什么人。就见一个男人惊讶地看着我。我不仅浑身淋了个透湿,样子肯定也吓人。男人问我,你想要点什么。我许久没有说出话来。他居然给我递了一条毛巾。我擦了擦脸。他很温暖地看着我——

  我怔了许久,居然对他说,我想在这里找个工作。他吃惊地看着我,似乎是想了好久,说,在这里做收银员吧。他就这么答应了我。我就留在这家超市。当天晚上,是他给我找的住处。后来,我们就住在了一起。我看着HA女士,她说得如此简单,我有点不敢相信,因为我认识那个华韵老板,很瘦削的老头,他怎么会这样?莫不是老头乘人之危?她意味深长地说,老板当年没有这么老,到底多大年龄,我也看不出来。但我却对他说,我想做老板娘。老板就知道我遇到了麻烦,他劝我说,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要商量着解决,别逞气。我坚决地说,我就是想当老板娘。

  我问,你就不怕人家妻子出来要你的命?她说,我连想也没有想,但就感觉他没有妻子。真实地说,当时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妻子,肯定是我疯了。老板安慰我说,过了这一夜就好了。你既然不想回家,我就帮你找个地方。我说,如此看来,人家还不想和你好。她说,对呀,他就是不想和我好。是我主动的。我不是疯了嘛,硬赶着和人家好。可人家不上当。说到这样,她自己笑得很响亮。看上去,这是她记忆里最快乐的时刻。她果然说,这是我这辈子干得最棒的一件事。我说,对呀,你成功了。她说,不是你想的那样。真相是,他越不愿意,我越上劲。后来,我就告诉他,我的经历。我的遭际。他说,这没什么。在美国,都很寂寞,你不在,丈夫找上了别人,这很平常。他劝我应该体谅我的丈夫。他尤其批评我,不应该疑神疑鬼,这对我不好。他批评了我一顿之后,我好像了解了他。我更对他不依不饶,我就要和他好,我不回去了。就像那种好了几百年的人,我不放过他。后来,我才知道,他在马来西亚有妻子,有女儿。但我就粘上了他。

硬赶着和人家好

  HA女士说到这些,没有任何尴尬,更没有痛心。相反,她好像对自己当初的鲁莽很欣赏。她说,我就在超市里做收银,后来,就睡在他那里。我再也没有回去见我的丈夫。我丈夫找我找了许久,当他终于通过种种渠道找到了我。我早就通知了我的律师,和丈夫办理离婚。丈夫刚开始不同意,好说歹说,劝我回去。后来知道我早就与别人睡在了一起,他也就无可奈何了。我问,那位马来西亚妻子怎么办?她轻松地说,后来,他们也办了离婚。我们就名正言顺了。做他的妻子,至今我都不后悔。

  我问,你们没有孩子?她说,没有。我们也不想要孩子。和他在一起之后,我就感觉找到了归宿。那一夜的风暴,也早已随着生活的平和离开了我。偶尔想起过去的一切,我只是有些不解,生活为什么会朝着这样的方向改变?这是我不能明了的。心里话,我从来没有想到会找这样的男人,你瞧他平平淡淡,也没有读什么更高的文凭,只是经营着这样一个华人小超市,钱也没有多少。他的话是,钱,无多无少,够用就好。他也确实是这样的人。而我,何曾想过,我会做一个收银员,会做一个老板娘。我们家的人,从上到下,没有人做过买卖,无论小买卖还是大买卖,都没有人做过。而我,终于出了轨道。

  我问,为什么现在又想起了这一切?只是因为那首歌?她的脸变得沉郁起来。她说,你这一段时间没有去过我们超市?我说,没有。她说,所以你没有看到变化。我问,什么变化?她说,我由老板娘变成老板了。我一愣:他呢?HA女士淡淡地说,他脊椎上长了一个瘤。不能动了。我像突然明白了什么,说,所以你去了教会。她说,刚开始,又是一场风暴在我心中刮起。是这场风暴把我刮进了教会。面上看,是一个姐妹拉着我去,真实是一场新风暴把我卷去了。我听着,好像豁然开朗。

  但好像还是有些不解。因为在我眼里,HA女士面对丈夫的恶病,似乎很坦然。与这种病相比,她的神态就太有点不在乎了。我说,你是不是很习惯他倒下?她说,瞧你问的,这种事怎么能习惯。我懂你的意思,仿佛我并没有哭天喊地,所以给你反常感;也对,一般人是很难像我这样。我这方面确实不同。这有原因。我问,什么原因?她说,简单点说,当我与他好的时候,我就有一个幻象,如果他病了,我会像对待我父亲那样对待他。我问,什么意思,你父亲?她说,是啊,我因为到美国,我父亲病重期间,家人都没有告诉我。因为他们知道,为了身份,我那个时候不能回家。所以,当我知道的时候,我父亲早就离世了。

一切都是上苍的安排

  看我还是一副木呆的样子,HA女士进一步说,我对我父亲感情是最深的。我完全不能接受这个现实。多年来,我都耿耿于怀。当我丈夫查出这个瘤子后,我猛然释怀了。我知道,这是上苍交给我的任务,了却我的心结。当然,从他的角度说,这也是上天对他的眷顾。多年来,他都是孤独一人在这里生活,那场风暴把我送到他的面前。我就赖上了他,其实,这何尝不是上天对我和对他的安排。以他的品行,我不赖他,他是不会要我的。看上去,是我在做,其实,这是一种安排。

  我说,你为什么把他与父亲连在一起?她说,因为我在他面前,就感觉踏实。从来没有的踏实感。这是和别人的男人没有过的。除了父亲。一个人的生活只要踏实了,什么困境都不在乎。对我,最重要的是踏实。今生今世,只有两个人给过我这种感觉。我说,一个是你父亲,一个是他。所以,那场风暴,把你稀里糊涂地刮进了他的店里,既成全了他,也完成了你的救赎。她说,不是稀里糊涂,在人是这种说法,在老天那里,是精心地策划。见我不言,她问,你怎么看。我说,我在想,你记住的那两句歌词,太妙了。第一句,我曾经风暴——完成了一场婚姻;第二句,感谢神——开始了救赎之旅。这真正是,岂不妙哉?

  她说,同样妙的还有那种红鸟。我这前后两任丈夫都看到了红鸟。前任丈夫劝我回家的时候,说了这样一句:那只红鸟把我引到她的面前,都怪那只鸟;第二任丈夫告诉我,在我进他店的前一天,一只红鸟落在他的肩上。

作者简介

      于艾香,中国一级作家,北美中文作家协会会员,出版长篇小说及专著廿余部,发表中篇及短篇小说六百余万字。其中篇小说《生命的咒语》《风吹花儿动》《树上的鸟儿》《天堂书屋》《纵芭蕉不雨》等小说被今日中国出版社出版的改革开放三十年来最具影响力的小说,以及《中国作家经典文库》《中国当代经典文学必读》等多家选本多次出版,许多小说被《小说月报》《小说选刊》《中华文学选刊》《作品与争鸣》等转载,获过各类小说奖十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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