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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美华人情感实录】眩晕

Sept 24, 2019, 16:11 PM

  CHAI女士追问了我三次,到底有没有眩晕过,我才意识到,对于眩晕,她一定有过什么特别的体味。我仔细地回忆一下,我承认,我有过眩晕。但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只是因为我戴了三D眼镜看电影,看到电影中途,我去卫生间,感觉自己眩晕。因为是第一次,我自己并不知道这是眩晕。我只发现自己走路有些东倒西歪,很不对劲,我只好扶着旁边的扶手,不时纠正自己的脚步。我以为是影院暗黑导致的。我刚出大门,一切都亮闪闪的,这时,我才知道有些旋转感。看完电影,才认定自己是眩晕。就是这么一个过程。CHAI女士让我追想整个过程。我追忆了这么一遍,没觉得这里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但CHAI女士说,绝对不是这样。这里面有很多你不晓得的东西。

一个与心灵有关系的病

  我对她说,你是肯定眩晕过的了。她说,那当然。要不,我为什么要问你这么一件事呢。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眩晕,不是一个简单的病,而是一个与心灵有关系的病。我问,心灵?这怎么讲呢?据我自己的体会,这是三D眼镜惹的祸。她问,在这之前,你没戴过三D眼镜看电影吗?我说,在这之前我戴过。但是没事。那也是多年以前,不仅没事,我还有一种很神奇的感觉,而且特别爱看三D电影。她说,那么,在我看来,这次的眩晕,不是戴眼镜引起的。而是别的因素。我说,我从来没有想到这个。而且,真心没有发现有其它的什么在起作用。我还记得,回家后,我有强烈的呕吐感。但没有吐出来。只是恶心而已。

  CHAI女士说,我呕吐过,而且有一次,还呕得相当严重。我说,那你到底怎么看这个事呢?有什么新鲜的说法?她说,我第一次的眩晕,是莫名其妙的。如果不是一个特殊事件,我是不会真正去关注的。那天,我和家人去一个景区,在人来人往中,我突然有眩晕感,天旋地转,我不敢走了。我停下来,我老伴扶着我坐下,在一个石凳上,我什么也不敢看,我只看着自己的脚下。当时,我并不知道这是一种病,我只感觉自己特别不适,也特别害怕。于是,游览没有进行下去。坐了许久,老伴扶着我,离开了景区。我们一起回了家。

  在家休息了三天,我的眩晕才慢慢好了。好了以后,我才有时间去回想这件事。我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我当时虽然在游玩,但心情十分抑郁。我不断地在想,我们来到美国的生活——想到我们到来后的悬空的生活,想到我们俩在这里的无依无靠,我眼里不禁充满泪水。我在泪水中,跟着老伴的脚步走来走去。当时,女儿与女婿走在前面,我们走在后面。突然,我就产生了天旋地转的感觉。后来,就不敢走了。我们就这样与女儿女婿分别开来,我们两个人提前回家了。在这个过程中,你看到了什么?

  我脑海中突然闪出了她说的女儿女婿,我问,女婿是中国人吗?她说,不是,白人。我说,我想可能与他们俩有关。你为什么有眼泪,为什么感觉无依无靠,为什么有悬空的感觉,我想都是和这个洋女婿有关。她否认道,不是。我说,为什么不是?我想,你对外国人是没有了解与信任的,你的女儿肯定是因为这个洋人有了美国籍,给你俩办了绿卡。于是,你们来到这里,空落落的感觉是自然会产生的。如果是个中国女婿,可能就会好得多。都是中国人嘛,不管怎样,总是非常了解的。就算一身毛病,你也是熟悉的。与洋人就不同,你听不懂他说的话,也不明白他想的是什么,甚至,你感觉连女儿都没有安全感。当然,这只是你的感觉,与女儿无关。我说的不对吗?

好像感觉失去了平衡

  她说,不对。你听我慢慢说。第一次眩晕之后,我回家好好查了网络,对眩晕这种病有了详细的了解。当然,主要是指生理上的了解。而我感觉自己不是生理上的问题。之前,我从来没有眩晕过,我当时给老伴说的一句话,虽然无意,但说出了某种真相。我对他说,我好像感觉失去了平衡。平衡感失去了,我就眩晕,就天旋地转。可是,我为什么会失去平衡呢?我来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国度,最初的新奇过去后,我产生了严重的不适,我感觉这里的一切都和我的过去截然不同,我已经习惯的一切都消失了。我必须重新适应,我必须从六十岁的年纪,重新开始。于是,平衡感就失去了。相对于这种感觉的生理反应,就是眩晕。

  停了停,她说,我在当时虽然做了这点自我解析,但没有从深处挖掘。因为眩晕过后,我就还像以往一样,该怎样还怎样。就像那个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人。一个月之后,我再一次无来由地眩晕。也是非常突然的,我就坐在自家客厅里,产生了眩晕。我捂着头来到床上,躺下。因为不敢动,害怕一动,就东倒西歪。我躺下后,就发现天花板一直在旋转。因为有床在,我不怕。我看着这旋转,不断地去体会这种感觉。我想起了云霄飞车,想起了摩天轮,想起了旋转木马,等等,那都是我女儿小时候我带她去玩过的一些东西。我为什么会想起这些呢,这都是让人追求倒着眼看世界的刺激,或者说,是换个坐位看天空的游戏。而我现在,正面临这样的情况。我看着天花板在不停在旋转,我意识到自己在倒着身子看东西。

  我说,你竖了一个倒立,然后睁开眼。

  她说,生活好像突然颠倒了。我的眼神也颠倒了。我恐惧得不得了。我很害怕这种情况,只盼着这一切赶快停止。我闭着眼睛,特别希望突然睁开眼睛,一切都像原来一样。然而,我没有达到。每一次睁开眼睛,看到的依然是旋转的世界。我只有长时间地闭着眼,但是,又睡不着。满心渴望睡个大觉,醒来,便恢复平静,平静的世界。然而,这些没有发生。眩晕成了一种病,添加在我身上。三四天之后,这病才好了。然而,不久后,我再一次眩晕。眩晕后,便是感冒。这个感冒来得及时。因为感冒一发生,我就放心了。我对老伴说,原来这眩晕是感冒的先兆。没事了,感冒谁没有啊,平常病嘛。就这样,感冒给了我安心。对于这份眩晕,我就不在意了。

  我说,听你这说法,我就知道,以后肯定又发生了一个特别的事件。她问,你只眩晕过一次吗?我说,是啊,就一次。再也没有过。她说,所以呢,你就没有往深处想。如果你往深里想,你肯定也有其他发现。我顺着她的话想下去,我忆起了当时的一个场景。我说,当时,我身体不大好,眼前灰暗,本想看个三D电影,开开心——因为这是我以前最喜欢的娱乐。可是,效果却是相反的,产生了眩晕。她感兴趣地睁大眼睛,问,具体给我说说眼前是怎么灰暗的。我说,主要是身体不好,坏情绪就上来了。看什么都灰灰的。想起了我的一个好朋友的突然死亡,就感觉人生无常。仿佛一切都是泡影,人不过是朝雾,很快就会消散。人就像影儿一样,在这地球上闪来闪去,然后,消失不见。这些东西,仿佛带着暗黑的力量,使我眼前灰暗。电影也没有看进去。眩晕却产生了。说起来,是和情绪有关系的。

心灵先病了眩晕才出现

  CHAI女士因为我的话而高兴。她兴奋地说,这说到点子上了。我是眩晕了多次之后,逐渐联系上我内心的情绪。我问,是不是当你心里一团愁雾的时候,特容易眩晕。她说,不是。有时候的眩晕,没有任何前兆。甚至表面上看,一切还挺好。但你知道,一个人心里深处的东西,是不容易觉察的,只有最聪灵的大脑,会有所感悟。我说,你就是这个人。她笑着我,我不是自夸,我只是说,大多数人不太注意。只知道这是一种病。当然是一种病,但它真的不是一种普通的病。它是一种灵性的病。

  我思索着她所说的“灵性的病”,问,这有什么特点吗?她说,这意思是,心灵先病了,或者病了很久,眩晕才会出现。我说,听你这话,挺神秘的。她说,不神秘的。很容易理解。事情发生在去年春节。那时,我们两口子来美国已经三年了。三年来,我女儿带我们去过很多地方,一向爱旅游的我,已经不爱旅游了。甚至,感觉旅游是一件累事。哪里也不愿意去了。并且,我开始想家。但是,家在哪里呢?这里的房子我感觉不是家,原来的那个家,一直是我心里的家。春节时,就更如此。我面子上应和着家人,心里却不时地想着原来的家。在女儿面前,不敢说。因为一说,她总是慷慨激昂一番劝说加批评。她年轻,根本不懂得我们这代人的心事。所以,我也从来不跟她说我的心事。偶尔,我会与老伴说说。老伴都是劝我,老了还是与子女近一些好。

  CHAI女士将身子仰靠在沙发上,让自己更舒适一些。然后说,那天,我就是这样靠在沙发上。永远记得,是在正月十五前夕。准确地说,是正月十二日,我和老伴先吃了汤圆。因为买得多,我便说,咱们先吃一顿吧,反正正月十五也吃不完。因为煮得多了,我与老伴都吃得偏多。饭后,我说,吃这么多,胃里太满了。有点涨。老伴说,我也吃得涨。说着,我就将身子斜躺在沙发上,沙发上有一个枕头,我就侧卧着身子,枕着枕头。突然,脑子里急速旋转,像飞轮一样;这可不是一般的转动,是飞速地转,转得你都反应不过来。老伴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他什么都不知道。我立即转过身上,平躺着,这完全是本能。那飞速的转动变成了缓慢的转动,于是,天花板在我眼前变成了一圈一圈的运动。

大脑打开一片新的疆域

  而那飞速的旋转在我心里搅动了江海。那翻江倒海的感觉正猛,难受的我就去了厕所,一句话都不能说。我关上卫生间的门,就呕了起来。老伴什么都不知道,他见我去了厕所,就独自去了房间。我在呕吐,他没有听见。把所有吃的东西都呕了出来,我并没有好转。我坐在卫生间里,旋转在继续。陡地,一个念头在脑里闪现:如果我刚才的飞速旋转再持续一刻,我不能自持,一头跌在地上,甚至死去,一切就都完结了。所有内心的纠结也都不存在了。从死亡的角度看人生,这三年来的美国生活,难道不是一种有趣的体验吗?如果我死了,我会后悔来到美国吗?我多体验了一种生活,不是我人生的一种丰富吗?

  就在这种思维的驱迫下,我大脑里的一片疆域好像突然打开了。就像开疆拓土的将军,我站在了一片新的土地上。看看过去的老疆界,我的眼睛好像也开了。思维纷纷繁繁,无数的念头涌了上来。如果我死了,我一点也不后悔来到了美国,我庆幸自己的这一新鲜体验。而且,除了眩晕,这三年来,我的身体还算健康。我能够走遍美国的许多名山大川,看了许多以前不曾看到的风景。这难道不是一种恩典吗?这是我配得的吗?不配。为什么不配?因为我不想过这种生活,我也不要好好地在这里生活,我整天都在萦绕着过去的日子。我也承受不了这异国人生,这是我力所不能及的一种生活。但我却度过了这三年。以我的情况,我是度不过来的,这是真的。原本是没法熬过的,但仿佛被连拖带拽走到了今天。这是怎么做到的,这不是恩典吗?白白地得到,就是恩典。我这不是白白地得到吗?我站在新的疆土上,心里一下了开朗了。几年来,我都没有这样开朗过,但就在卫生间的那一刻,我开化了。

  我说,你的自我疆域开拓了。但是根由是什么?怎么会突然开化了?

  她说,奇怪的就在这里。我不是从思想上或者意识的某个领域被谁启发而开化,不是的。没有人开化我,没有人对我进行精神引导,也没有人给我心理治疗,我就在厕所里一下子开化了。是厕所的原因吗?当然不是。所以,我当时就知道,是因为那个飞速旋转。那个飞速旋转好像把我里面的某个区域给打开了。如果当时我跌地而死,也不出奇;但是,我没有死,反而意识的区域扩大了。那个飞速旋转,你不可想象,给你打个比方,好比你看到一个飞速旋转的飞轮,转速快到你看不到它在转,这是个什么情形?我当时真的承受不了这个飞转——在这个飞转中,没有任何意识能够浮现出来,就快到这个地步。我像是被击倒了,什么也没法想。本能地翻了一个身,平躺着。那飞轮才变成了缓慢的旋转。

  我问,你感觉这也叫眩晕吗?她说,还能叫什么,只能叫眩晕,不过是天旋地转的转速加快。想象一下那些突然晕倒而死的人,你能知道他们到底在临死前发生了什么,他们自己都来不及想,就死了。这个天旋地转击倒了他,击死了他。缓过来后,我就想,刚才怎么没死,我之所以能够这样想,是因为旋转得慢了,就像你所体会的那种眩晕——平常的眩晕又开始了。但我却真的从此改变了。

飞速旋转带出的大悟

  我说,因为出现了厕所大悟。她说,这个悟,不是从心里或者头脑里开始的,而是飞速旋转带出来的。意识的疆域扩大了,我才明白,眩晕,只不过是由于意识的障碍导致的。平常人们都有说认知的障碍,但大多没有体会。天旋地转,东倒西歪,这都是多么形象的说法——当你一脚踏进了一个陌生领地,你里面的认知领域却没有容纳这一个领地,恐惧,害怕,胆战心惊,都是很自然的反应,于是,你就东倒西歪,看天看地都不正常。所以,就有了天旋地转的反应。意识障碍,认知障碍。眩晕就产生了。

  我有些困惑。我说,很多人没有这种踏出国门之后的眩晕啊,都是在原地生活,同样也有眩晕的病症。她说,你在原地,但你时时都不在原地。我问,你是在说,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是这个意思吗?她说,不是。其实,人,时时都在变,但人不想改变。总喜欢习惯了的东西。这个变一来到,意识拒绝去认识,产生了障碍。但那些变,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认知障碍出现后,就眩晕了。

  说到这里,她说,哎呀,我这样说,好像太文化了。没体验的人,真不明白这里的奥秘。我说,说一个事实,算是给你作个补充。我那次看三D电影,因为有一件事发生了。一向身体健康的我的大哥,突然查出了癌症。这件事我确实不能理解。这是我们家族第一例癌症。让我怎么能理解?我的脑子好像爆炸了。为了换换脑子,去看我最喜欢的三D电影,结果发生了第一次的人生眩晕。她说,你这属于突发事件出现的认知障碍。而我,告诉你实话吧,我在美国一直思乡念家,而且与女儿女婿处得不好,经常吵架。我要回去,但他们都不同意。尤其是老伴,他很喜欢这里。我只有偷偷地想象一个人回去,永远离开这个老伴。跟他离婚。这个障碍就出现了。

  这时我问,那你现在呢?她说,现在嘛,无论以后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眩晕。因为发生什么我都能接受。认知障碍像一堵墙,这个墙一倒,认知的领域就变得无限宽广。从那次厕所出来后,到现在一年多了,我再也没有眩晕。

作者简介

   于艾香,中国一级作家,北美中文作家协会会员,出版长篇小说及专著廿余部,发表中篇及短篇小说六百余万字。其中篇小说《生命的咒语》《风吹花儿动》《树上的鸟儿》《天堂书屋》《纵芭蕉不雨》等小说被今日中国出版社出版的改革开放三十年来最具影响力的小说,以及《中国作家经典文库》《中国当代经典文学必读》等多家选本多次出版,许多小说被《小说月报》《小说选刊》《中华文学选刊》《作品与争鸣》等转载,获过各类小说奖十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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