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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美华人情感实录】第六层博物馆

Sept 13, 2019, 13:02 PM

  SONG先生去过达拉斯的第六层博物馆之后,感慨万千。他的感慨与别人不同。他总是在强调枪杀肯尼迪的奥斯瓦尔德,说这个人永远活着。听听他的话吧:谁能永远活着呢,没有人。一个人永远活着,只能说他活在人们的心里。有些大人物会有这个待遇。但小人物谁能有这个规格?只有奥斯瓦尔德做到了。我已经在多个不同场合听到过他的议论。彼时,并没有什么特别感觉,只是认为他对这桩历史公案投注了过多关注而已。直到有一次,我们有机会单独坐在一起,我才真正意识到,SONG先生的心结远不是奥斯瓦尔德,而且更不是这桩总统刺杀案。而是他自己。

追求另一种永生

  他这样问我,人,什么情况下能永生?我说,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永生。都得死。他说,这就对了。追求永生,好像是人的虚妄。但真的是虚妄吗?如果真的如此,那人为什么整天说某某获得了永生,某某永垂不朽,这不是很可笑吗?我一时没有弄明白他这话的原意。我问,这是什么意思?他说,人,是在追求另一种永生。我说,那是死后的世界。他说,不是,就是现在这个世界。不是彼岸,是此岸。我问,这怎么可能?他说,一个人,永远被人说起,被人议论,他就是活着。你想想,人们总在说这个人,难道这个人不是活着吗?这个人的话,这个人做的事儿,人们念念不忘,永远不忘,他就是活着。我说,哦,你是指活在人们心里。某某永远活在我们心里。他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那都是过去年代的套话。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真的。我问,什么叫真的?他说,真的就是真的。

  好像为了怕我误会,他解释说,人活着,都是虚的,像影子一样虚晃一枪。除了自己的亲朋好友,谁知道你活着。比如说你我,谁知道我们活着,除了我们的亲人。如果还有几个朋友,朋友可能偶尔记得你。如果长时间不交了,也早把你忘了。我的意思是,我们活着,只活在几个人的生活中。真的非常有限。长时间不见,你是活是死,也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关心。仅此而已。我问,你想说明什么呢?我们的处境确是这样的。甚至在老年,只有你自己的儿女知道你是死是活,也不会有人在意。他接话说,活着如同死了一般。真的,一个人活到七老八十,就是这个处境。所以,我说,活在人们心里,你就明白是什么意思了。我说,还是不能完全明白。

  SONG先生对我的迟钝只有大摇其头。他说,其实你并不灵敏。这事不是太明白了吗,人活着,是活在哪里,是活在人们的议论里,人们谈说你,你就活着;没有人谈说你,你就死了。耄耋老人,就是接近于死,人们便很少谈论了。包括电影明星,当他们退出影坛,人们就不再关注了。他或她就接近于死。当你问,某某大明星还活着吗,没人知道。这就和死了一样。但,他们当红时,人人都知道他活着。而且追星族对他们掉一根头发都会斤斤计较。淡出人们的视线,就没有人再说起他们了。除非他们又搞出了一个桃色新闻。

没人知道活着就没有意思

  我说,这没有什么。人活着,就是自己活着,别人知不知道又有什么要紧。他说,太要紧了。你活着,没有人知道你活着,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就自己活在自己的吃喝拉撒睡中,从某个角度说,就是死了。别人都不知道你活着,和死了就差不多了。所以,人追求永远活着,但不是物理上的活着。我说,你可能理想太远大,或者说曾经很远大。受不了平庸的人生。非得让别人记着,非得活在别人的心中,而且还得永远。谁能这样呢?在我看来,即便这样,也没什么价值。不知为何,说完这句,我心里想起了奥斯瓦尔德——可能是因为SONG先生经常说这个人。我想起这个人,就想起肯尼迪总统。我说,像奥斯瓦尔德这种人,是不是就是你说的永远活着?但这种遗臭万年的活着,还不如不活的好。我每一次去第六层博物馆,对这个人就增加一次厌恶感。让一个陌生人如此厌恶,甚至仇恨,你感觉这有意思吗?

  他不以为然地说,人活着,就会有人恨有人喜有人惊,本来如此。人恨他,很正常;别人爱他,也很正常。我问,有爱他的吗?他说,肯定有。世界上的人原本就是多种多样,丰富多彩,才是人生,才是世界。我问,不谈别人,我问你爱他吗?他说,我谈不上爱恨,但我羡慕他。我感觉他永远活着,活在人们的心里,这不很好吗?你看,世界各地的人,来到第六层博物馆,就会看到有关他的影片,唏噱感叹,他的形象一次次地出现。他永远年轻,不仅永远活着。我说,你是指影片上的年轻。他说,是啊,他永远是那个年纪,肯尼迪也是。多好。比起很多人悄无声息地活着,他要有声有色得多。

  看他说起奥斯瓦尔德时,他的脸生机勃勃;他那炯炯的眼神,令我的语言显得少气无力。我便不说什么了。他说,他活在永恒里。没有人能否认这一点。肯尼迪能活多久,他就能活多久。他们是孪生的。他们永远会一起出现。谁能谈肯尼迪而不谈奥斯瓦尔德呢。所以,他很成功。人,物理上的死,没有什么,人,终归是要死。但能死得这么永恒,谁又能做到呢。我问,你是不是在日常生活中经常能想起他呢?他说,岂止是想起,我经常去第六层博物馆。我就是想看他。博物馆里有一幅他的照片,故意把他的眼神拍得像一个魔鬼——人们眼里的魔鬼。但就算他是魔鬼,他也比我们活得有力量。我说,当然,魔鬼本来就比人有力量。他说,修改一下,我是想说,你无论怎样丑化他,他都高于我们。

  我换了一个话题,问他,你最近是不是正在失业?他说,对呀,这没有什么。谁都可能失业,我不在意。我正在找工作。他看了看我,说,我老婆工作很好,我没有经济压力,我思想是正常的。我说,没想你不正常,只是随便问问。他说,我经常会听到一些人说,失业的人容易不正常。我老婆也这样说,我现在都不敢跟我老婆说话,我一说这些,她就说我不正常。根由是什么,不过是我失业了。人,都会找借口。我问,什么意思?他说,无非是辩不过我,就说我失业了心灵扭曲。无聊。

失业后探讨人生更深

  我问,你以前没失业的时候就这样想事吗?他说,对呀,我以前就是这样想的。只是现在一失业就成了心灵扭曲了。我只是探讨人生。不上班了,时间多了,我探讨得更深了而已。我问,你是不是一直就想做惊天动地的大事?特别是一些特别时刻,比如上大学的时候,出国的时候,或者在某些人生的高峰期,都有做大事的打算?他说,谁年轻时不这样呢。你不是吗?年轻时的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每个人都有的。想做大事,不是错,错在不明白什么是大事?什么是人生的永恒?这些事情没有搞明白,就想做大事,是很可笑的。不过,年轻人犯错是很正常的。只是我现在早就不是年轻时的那个我了。生死问题我早就想透了。甚至,连如何去死,我都不知想过多少夜晚了。我问,结论是什么?他说,结论是,要死得其所。我问,追求死后还活着?

  他说,当然。这是我的追求。我心里掠过一丝不安。莫非他有什么不良的打算?我说,具体说说你的想法?他说,有些事是秘密,谁心里都有。不能拿出来说的,这你也知道。你也不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别人。但老实说,我是想搞出点动静。我问,什么动静?他说,我说过,我不会说具体的什么。我想,他不要再说什么,我也不必再问。看着我们的饭食吃得也差不多了。我问,我们是不是应该走了?他忙说,不急不急。还有话没说呢。我笑着说,再往里探究,你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都是秘密嘛。他改口说,没什么秘密,我只是故意弄个大噱头。我说,人,每天都有无数个闪念,很多闪念是不能说出来的。都说出来,那真能吓死人。所以,不说也好。说了,仿佛做实了什么。以后,你真有什么事,都成了实锤。

  SONG先生高声大笑了。引得周围的人都转过头来。他停住笑,说,你想多了。我是理智的。我也是真心探究一些人生的问题。当然,我是从自我出发。我首先对自己叩问。我发现我自己对这些类似的问题还是很有自己见识的。而且,许多的陈年旧账都在我这里有了新的解析。我说,试举一例。他说,还是以奥斯瓦尔德为例吧。很多阴谋论者杂说种种,特别是他妻子是苏共党员,更让人们议论纷纷;从当年到现在,都仿佛成了谜,历史之谜。其实,在我眼里,非常简单。没有那么多阴谋,也没有什么谜。人们总爱把事情扩大化,反而忽略了一些人性中最简单的事实。其实,真理是简单的。而人是复杂的。所以,人,总是把简单的真理复杂化,弄得真相永远被掩盖。

奥斯瓦尔德死得其所

  我说,那看来你是揭开了那些掩盖着的东西。SONG先生以非常轻松的口吻说,当然。很简单,奥斯瓦尔德想自杀,他本来就不想活了。既然不想活了,就找一个替死鬼,能找一个更有价值的,就最好了。自己的死,反而成就了另一种的活。一个人想死,想自杀,但如果默默无闻地死,也太悄无声息了。死了,连一点响都没有。甚至家人也不会过多地想起你。随着时间推移,你很快就会淡出家人的思维中。没有人会想起你。这是一个现实。想死的人,都会想到死后的事情。所以,奥斯瓦尔德不过是想死而已。只是时间凑巧,肯尼迪总统正好要到达拉斯,他也正好能到那个教科书仓库,也刚好第六层那个合适的窗户等着他——他也正好能创造一个惊奇。结果,三颗子弹恰好射中总统的后背。他做了,就这么简单。想想,肯尼迪多风光啊,他的风光也会带给杀手风光。这叫死得其所。

  听到此,我问他,你是不是想自我了结?有什么想不开的事吗?他说,瞧你说的,就像我解析了奥斯瓦尔德,就是说了我自己一样。你这个联想也太快了,而且离奇。我是说别人,一桩历史公案,不是说我。我说,我知道你不是说自己,但是我想到了你,是我在说你。他问,你为什么这么想?我说,我从你的神情中感觉出了这个东西。他问,我想自杀?我说,是的,而且,为了这个自杀,费了很多心思,始终举棋不定。奥斯瓦尔德虽是你的榜样,可你哪有这样的好机会。他说,像你这样说,我不成了恐怖分子了?我说,这也是你想的一项内容。看着他深奥的眼神,我补充说,思想并不犯罪。行动才是。他说,多亏我不是你说的这种人。否则,真的无地自容。

慈母去世后厄运连连

  我不以为然地笑了起来,说,但愿你对了。他说,你知道,我母亲去年去世了。从那以后,我心情很不好。坏事总是接连发生,后来,我就被公司炒了。我说,发生了什么?他不解地问,什么意思,没发生什么呀?我说,没发生什么,公司为什么会炒你。他说,真的没有什么。我说,不相信。他说,好吧,坦率地说,我在上班的时候偷着看书,让人检举了。我问,只有一次?他说,不止一次。我问为什么。他说,忍不住想看,就看了。我问,你看的什么书。他说,这不重要。我说,这很重要,是什么书令你这样入迷,冒着失去工作的风险,也得看。而且还不听劝。你的上司肯定劝过你,但你还继续犯错。他说,没遇到好同事。我说,我看不是。

  他说,好吧,我说实话。我看的都是自杀一类的书。但这不影响我的理性思维。我只是喜欢看而已。我说,难道不能下班后回家看吗?他说,回家老婆会把我的书扔拉圾筒的,她以前不是没有做过。而我,实在想看。就只好在上班时偷着看。我问,为什么这么入迷呢?他说,日本人写了很多自杀的方式方法。特别入我心。我问,是不是你母亲去世了,你不想活了?因为特别伤心,特别不能接受?他说,这个没错。谁的母亲去世了,都会如此。我说,这我知道。但你又不同。他问,怎么不同?我说,你更加悲伤,或许,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原因。他问,你为什么这样说?我说,因为亲人之间会有一些神秘的联系。这些神秘的联系,会因一方的消失而导致另一方的异动。

  他接着说,就像塌陷?我说,对的,塌陷。一方走了,另一方塌陷。他说,这个我有。你知道我母亲一直以来都是我的奋斗源头。我是为她而奋斗的。纵使我年龄渐老,我依然如此。她走了,我才知道,我已经没有动力了。我还为谁奋斗呢,还有什么意义呢,而且,我第一次知道,我是为了她去考学,为了她出国,为了她不断地坚持——可能是我不喜欢的事情,我依然在坚持做。因为她高兴。一生走到今天,方知,只是为了她高兴。可是,她走了,我的目标一下子消失了。

真正固恋的是母亲

  我说,关键是你想随她而去。他沉吟片刻,说,我确实活着的动力没有了。我唐突地问,你是不是恋母?没想到,他爽快地承认道,有这个情结。但这不应该是个问题,很多男人不都这样吗?我说,你应该恋得很深。他悲伤地说,我只知道,我妈走了,我就不想活了。有一晚,我老婆正在开导我,我看着她,猛地意识到我从来没有爱过她。我问,可为什么与她结婚了呢?他说,这正是我的问题。我就一个人躺着装睡,问自己,当年是为什么?结论还是为我母亲。为了让我母亲高兴。我母亲一直催着要我结婚,她说,这是她的心事。我不结婚,她心事不了。而且,有一次,她皱着眉头给我说,这成了她的愁苦。吃不下睡不着。后来,为了她,我就结婚了。

  我说,你真正爱的还是你的母亲。他说,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在她离去后,就感觉这个世界对我消失了。我说我在找工作,其实没有。只是糊弄我老婆。我说,你也想离去,但你不甘心默默地离去,你想搞出点惊天动地的事儿。你如果搞成了,你就永远活着了。而且,你也不用再在这个世界上受苦了。你离去了,却永恒了。所以,你总是在谈奥斯瓦尔德。你也想随着自己的离去,留给活着的人一些东西。你去看那些日本的自杀书,你想找一种适合你的。但你没有找到。你还在继续找。他说,你这样说,好像符合某种逻辑。但这是不是我的逻辑呢?我得仔细想想。有一件事,我感觉很奇怪,我母亲离去,我再也不愿意与妻子发生两性关系了。这怎么理解?

  我说,你真正爱的人走了,这就是原因。他说,这怎么讲?讲不通嘛。我说,讲得通。这在心理学上叫固恋。固着的恋。你固着的恋走了,你再也不用做给谁看了。以前你们都是三人表演,现在,有一方走了,不用表演了。因为少了一个演员。于是,你找不到理由再维系那种关系了。因为理由已经走了。所以,奥斯瓦尔德就活在了你的心中。你想像他那样轰轰烈烈地死。

  他很不解地看着窗外的天空,说:我是这样的吗?

作者简介

   于艾香,中国一级作家,北美中文作家协会会员,出版长篇小说及专著廿余部,发表中篇及短篇小说六百余万字。其中篇小说《生命的咒语》《风吹花儿动》《树上的鸟儿》《天堂书屋》《纵芭蕉不雨》等小说被今日中国出版社出版的改革开放三十年来最具影响力的小说,以及《中国作家经典文库》《中国当代经典文学必读》等多家选本多次出版,许多小说被《小说月报》《小说选刊》《中华文学选刊》《作品与争鸣》等转载,获过各类小说奖十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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