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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美华人情感实录】送礼物的人

Sept 3, 2019, 17:22 PM

  PIAO先生要回国了,但他心里有很大的烦恼。他在给我谈到这些烦恼时,绕了好几个圈子,令我搞不懂这心烦的根由。坦率讲,他满脸的愁苦,令我不解。我问,是不是一个人年龄大了,不愿意在中美之间飞来飞去,太累了嘛。他说,不是,我身体很好。的确,他六十岁了,但看上去,也就五十出头,很健壮,很结实。坐十几个小时的飞机,根本不是问题。甚至还会有做空中飞人的乐趣。于是,我只好说,我看不出你怎么会这样不开心,依我看,这原本是一件开心的事儿,你却做出了一种不开心的样子。你妻子也和你一样吗?他说,一样。她买了很多回国要带的东西,大包小包,足够我们俩忙的。但她整天蹙着眉头,我知道她心里有一个结。

想起回国心有结

  结?什么结?回国总是一件美事,见一大堆亲友,怎么会有结?而且,据他说,他们已有一年多没有回去了,父母也都年近九十岁,属于见一面少一面的时刻,他们的心结由何而来?我说,也许,与某些亲友有些不为人知的不睦,也不好说出口——家丑不外扬嘛,所以,想到马上就要见到他们,心里总有些别扭。这可以理解。他立马说,可不是你说的这样。我们一大家子人,想想吧,我们姐妹兄弟六人,妻子也是兄妹五人,加起来,几十口子族人,但关系好得很。起码说,我们夫妻与他们所有人,关系都非常好。他们之间可能也有一些七七八八的矛盾,但我们与他们没有。你也知道,我们两口子都是从十八岁离家上大学,是两个家族的骄傲。虽然我们两人那个时候并不认识,但我们邻村,在那个年代,农村孩子能出来上大学,绝对是荣耀。十里八乡都羡慕我们,怎么会有矛盾,不可能的事儿。你想想就能明白。

  我说,一些隐秘的矛盾,别人怎么会知道。但一定是有的。PIAO先生急了。说,你这是一概而论,很不科学。每个家族都不一样,我们两家不是你说的情况。我妻子和我经常回忆当年的情况。我们俩当年都属于最早走出农村的孩子,上大学的荣耀光环戴了很多年。我们俩都是各自村里零的突破——在我们上大学时,村里还没有大学生呢,当然,后来有了。这个荣耀,就是现在,村人见了我们还津津乐道。而且,后来,我们俩又来到了美国,又创下一个零的突破。我们俩过去是家族的骄傲,现在也是。虽然现在农村富裕了,可看着我们俩的眼神还是带着钦佩的。对于我们的家人,更是如此,应该说,家人们都是把我们捧在手心里的。

  听到这里,我也无话可说了。

面对大包小包生怨恨

  PIAO先生见我保持沉默。他另辟蹊径说,我一见那些回国的大包,就心烦意乱。就像妻子说的,恨那些包。看看人家那些回国的人——空着两手,带着信用卡,只背个双肩包,潇潇酒酒地坐飞机,轻轻松松地回家,都是多么有福的人。可我们为什么永远不能这样呢?听着他的话,我为他剥了一个桔子,说,这听上去都是包包惹的祸。既然是包包的事儿,那为什么不轻装上阵呢。老实讲,现在国内都富裕了,大家也不在意那些礼品,或者说,意思意思就行了。不必带那么多。我想,你们是自愿地带,又自己发大怨。如果让你们的亲戚们知道了,他们会生气的:谁让你们带呀,怪谁呢。怨谁呢。真的,他们会很不满意的。你想想是不是这样。他附和着说,是的,他们会。每一次我们俩回去,他们就说,你们俩别带这么多东西了,多累呀。也老大年纪了,带着这么多包包,路上不容易呢。

  我说,所以,你们的举动,别说亲戚们不情愿,我也不理解。如果说前些年,你们这样,谁都明白是怎么回事。现在就没必要了。除了鱼油,国内很多人还是迷信的,其他的真的不需要带。PIAO先生不说话了,开始吃起水果来。他似乎心里有很多话,但又好像说不出什么。于是,我随意地说,带那么多包包,是你们两口子的自作自受,怪不着别人。你们自己改变一下观念,心里就敞亮了。我能想象,你们俩多年来就是村人羡慕的对象,你们每一次回去,都是村人议论的话题,你们带的很多东西肯定也是村人的饭后谈资。因为过去多年,农村封闭得厉害,也买不到城里的东西,所以,你们就是村里的桥梁,你们把“城市”带到农村;后来,又把“美国”带回村里。

  我正说到这里,他突然开口了。他说,这点你真说对了。当年我上大学,家里人从来没见过城市的东西,我每个假期,手头再紧,也一定带点城市的东西回去,哪怕是一斤点心,只要是城里来的,都会带来惊喜。有一个假期,实在没有钱买东西,当我在镇上下车,兜里只有一块钱时,我也用这一块钱到镇上唯一的饭店,买了一包油条——因为我妈爱吃油条,我带着这包油条回去了。我永远记得,那一次,我的脚肿了——因为在火车上人多太挤,挤得实在没地方,我们许多人便在厕所里站着,站了一夜。终于回到了我念高中的那个镇上,我发现自己的脚肿得厉害。我背着包,拖着肿脚,走到了镇上唯一的饭店,只是为了买那包油条。无怨无悔。

  我问,你妈妈见了油条,很高兴,是吧?他说,岂止是高兴,我妈妈见了油条,就掉泪了。她擦着眼泪说,你还记着妈爱吃油条。走那么远的路去买。因为我妈知道车站离着饭店很远。而且,你知道那个年代,镇上与村里没有通车,我是走着回了家。每一次回去,我妈都得看看我的脚,看看我的脚肿没肿。

把另一个世界带回村里

  我说,其实,事过镜迁,这一切都是最美好的回忆。他没有言声,自己一个人低着头,仿佛在想什么事。后来,他缓缓地说,不知为何,想起这些,我心里很沉重。我从十八岁离开农村,在无数个假期里,我都是大包小包地艰难地往家里带城里的东西。早期,给我爸妈带点心是必须的,因为家里没有粮票,也买不起。你也知道,那个年代,没有粮票,很多副食品都是不能买的。我妈妈是多么喜欢吃点心啊,她曾对我说,什么时候才能吃一顿点心呢,恐怕一辈子都不可能的。我给她带的点心,她都留着,给这个分点,给那个分点。虽然哥哥姐姐都已在农村结婚,但他们都是我妈妈的心事,都得给他们分点。甚至小侄子侄女,都得吃这点好东西。那时候,我妈妈当了奶奶姥姥了,第三代的诞生,都是她的惦记。

  见我没搭话,PIAO先生说,也许你不能理解,我是我父母的骄傲,其中也包括这些东西。村里买不到的,都是令人羡慕的,这是时代特色。从那个时候,我好像就知道自己身负一种责任,也是一种使命,我把另一个世界的东西带回村里,同时带回一个希望。我们家里的亲戚都把我当成一个外来信息,我就是一个外部世界。甚至,在早期,我都认为自己是一个外星球的人,我得把外星球的一切都带回来。随着我们家族下一代人的到来,我就更成了教育下一代的一个榜样。甚至,我们村里的人,也都把我当成一个榜样。

  我说,这也是上帝的旨意。我想,你在那个年代,能考上中国的顶尖大学,而且父母都是没有文化的人,这很神奇。他补充说,他们都是文盲。我说,这说明,上帝把希望的种子撒在人类社会的各个阶层。这样,每一个阶层都能抓住希望。就算最低阶的阶层,上帝的关爱也从不缺席。

当年如此狂热追求知识

  PIAO先生突然抬起头来,说,你这个说法令我意外。曾经,我思想自己的命运,我不能明白,在那个从不提倡学习的年代,我为什么要那么狂热地追求知识。我记得,每一个夜晚,我都点着小油灯,偷偷在学数理化。那个年代,你也晓得,学校是劳动第一。我们这些农村孩子就更是如此。整日劳动,很少坐在教室里。我都是一个人在夜里点着小油灯,偷偷地学。我吃惊地问,为什么叫偷偷地学?他说,因为我父亲那个时候正患着哮喘,夜里不睡,一个人坐着喘息。他看见我点着油灯,嫌我浪费灯油,就喊我睡觉。他总是说,别费油了,赶快睡。你知道,深更半夜,他的喊叫,也让兄弟姐妹们烦我。因为他们正睡得香,被我父亲喊醒,他们就迁怒于我。我当时与我哥我弟同睡一个大炕上。他们听到父亲的喊声,就翻翻身,对我嘟嚷,还不快睡。烦死了。所以,为了避免父亲的深夜喊叫,我就把油灯放到炕的一角,让睡在另一个房间里的父亲看不见昏暗的灯光。这样他就不喊我了。第二天一早,我的鼻子总是被油灯熏得黑黑的。

  我说,我也是那个年代过来的人,我有一好奇,在那个狠批“五分加棉羊”的年代,你为什么那么好学?有什么目标吗?他说,你问到点子上了。我因为学习出色,挨了好多次批,还被写过大字报。但我每晚还是熬到深更半夜。有时,我看着兄弟们睡得正鼾,我自己也纳闷:我为什么不能睡呢,我为什么不能像他们一样呢?我有时能学习到鸡叫。你想,在那个年代,自己一个人点着小油灯学到鸡叫,这不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吗?彼时,我问自己,我为什么不睡?那时,我居然得不出一个结论。

  我说,你后来的岁月里想明白了吗?

被上天选中的人

  他说,没有。不过,我好像感觉你有话说。我说,我是有话说,我想,你是被选中的人。他脱口而出,我是被上天选中了?你刚才的话是不是在说明这个?他看看我,说,我不过是一个平凡的人,我能做什么呢,一个平庸之辈而已。从农村走出来,上大学;又从中国走出来,到美国。但始终是一个平凡的人。没有出人头地,没有做出过什么杰出贡献。这能是被选中了吗?如果这叫被选中,我宁肯别被选中。我问为什么。他说,太累了。一直以来,我都感觉身心俱疲。

  我说,当年,你伴着小油灯学习的时候,你累不累?他说,说起来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儿。当然很累,学到天亮能不累吗?但是,我却没法不学,就好像有一股力量在驱迫着我,令我不能和我的兄弟们一块躺下休息,我必须学习,身不由己的。可是,随着岁月流逝,我越来越不能明白,我为什么会这样。甚至,产生了厌倦与忧郁。今天,当我看着房间里大大小小的包包,我的厌倦已经达到了顶点。你想想看,一个从十八岁开始,就大包小包地往那个遥远的小山村里带那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礼品,一带就是几十年。能不厌倦吗?我现在已经六十岁了,走的依旧是这个带包带货的老路。谁能不怀疑与厌倦?

  我说,你妻子与你一样?他说,大同小异。

  我说,你的侄子侄女辈应该都进城了吧?他说,是啊,现在都在城里工作。他们都上了大学,毕业后自然选择在城里工作。我问,他们个个都能上大学,是不是与你有关?他说,当然有关。他们从小以我为榜样,每一个都争取能赶上我。他们从会说话时,就知道有我这样一个奇迹式的人。他们要和我一样。我就是他们的一个信息,一个外面世界的信息。他们也要来到外面的世界。所以,他们也都做到了。不过,当他们都进城时,我早就来到了美国。当年,我上大学就像被拔萝卜一样从农村拔出来,进了城;后来又像拔萝卜一样,被拔到了美国。所以,我一直扮演的是新世界的代言人。我把城市带回农村,又把美国带到中国。就连我那些已经进城的侄子侄女们,他们手里也有我的美国礼物。你一定猜到了,给他们带奶粉,带鱼油,带化妆品。不一而足。

  我说,更有给你父母以及他们那辈的人带东西。他说,那当然。两个国家,带起东西来,有更多不易。从老到少,一个不能少,都得有礼物。越带越多。我们俩渐渐都老了,好像为了这个家族从来没有轻松的时候。去年,我们俩回去,当我们带着那么多的包包终于到了老家,我们俩彼此无奈地看着。我们的一生好像都在我们的脚下,都在我们的这些包包里。看着包,我突然感到心力交瘁。那种极度的劳累感,使我双腿打颤。再也没有从前带回大包小包时的亲切感和成就感。

架起一座看不见的桥梁

  我说,在我看来,这些,恰巧都证明了你是有特殊使命的人。他自嘲地笑笑,说,一生都在带着大包小包回农村,这就是使命?我说,对呀,就是这样。你是一个桥梁,农村与城市的桥梁;知识与愚昧的桥梁;美国与中国的桥梁。你带着这些东西回去,这些东西就是桥梁,就是一条看不见的纽带,你把某些不可能的人和事连接了起来,让一些不能连通的信息联通了起来。PIAO先生不断地摇着头,不相信,不认可。我说,还有,最重要的是,你是一个上天派来的送礼物的人。一个一生都在带着大包小包给人送礼物的人。这就是非常有意义的使命。你想,谁能终生都在送礼物,只有天使。但除了天使之外,还有一个隐形队伍,送礼物的队伍。你就是这个队伍中的一员。肯定还有其他的人,都不显山不露水,像你。如果你自己不对外人说,谁又能知道呢。但确实存在这个隐形大军。

  这时,他不摇头了。我说,这是你一生的任务。一生的荣耀。当你成为村里第一个大学生进城时,你必定是一个送礼物的人;当你成为村里第一个赴美的人,你也必定成为一个送礼物的人。因为你到过另外一个世界,你必定得把另外一个世界的信息、礼物带回来。这是你的使命。你说,一个人一生都在送礼物,难道不是一种幸福吗?我记得曾经有一个小孩,他一生的理想就是做一个给人送礼物的人。派送礼物,真是一个好差事。因为你的脚步传递的是佳音;你有礼物可送,你担任的便是类似天使的角色。一个天上派到人间的天使。大使。这是一个幸福的角色。而且,纵使到了老年,还依然能够送礼物。像圣诞老人。这不是很特别的使命吗?

将送礼物的使命一直干到死

  他脸上的愁容有了松动。眉头不再皱得紧了。他渐露笑容,说,照你这么讲,我应该高兴才是。说来也怪,好像心里的那个结没有了。他看着我家墙角放着的一个包,说,我感觉那些包包都变得亲切了。我问,是不是那些包包们也绽放出笑容了?他说,送礼物的人,这个角色定位——我一生都没有意识到的定位,好像现在明晰了。我说,这一次你再带着大包小包,就不会感觉到沉重了。更不会愁苦。换个角度看,这是你今生最好的职业。能做个送礼物的人,谁能不高兴呢。如果我是那个人,我会心怀感激。他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的确,当我第一次带着外面的礼物回村时,对着蓝蓝的天空,的确心怀感恩。虽然不知道要感恩谁,但那浩大的恩典,却把我裹住。我说,随着时间流逝,这一切却在渐渐流逝?他说,是啊,我变得厌恶。我说,甚至要变成一个哭丧着脸的送礼物的人。他一下子眉开眼笑,说,现在不会了。也永远不会了。也许,这个角色——送礼物的人,我会一直干到老,干到死。

作者简介
      于艾香,中国一级作家,北美中文作家协会会员,出版长篇小说及专著廿余部,发表中篇及短篇小说六百余万字。其中篇小说《生命的咒语》《风吹花儿动》《树上的鸟儿》《天堂书屋》《纵芭蕉不雨》等小说被今日中国出版社出版的改革开放三十年来最具影响力的小说,以及《中国作家经典文库》《中国当代经典文学必读》等多家选本多次出版,许多小说被《小说月报》《小说选刊》《中华文学选刊》《作品与争鸣》等转载,获过各类小说奖十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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