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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美华人情感实录】龙虾节奇遇

Aug 8, 2019, 17:46 PM

  “美国龙虾节,咱们去见识一下吧?”朋友的话,引起了我的兴趣。龙虾节,不就是一个“吃”节吗,吃龙虾——在国内不知吃过多少次,但加上一个“节”字,我不知这是什么意思。朋友说,加一个“节”字,就是加一个热闹。真的挺热闹的。不信你去看看。于是,我们就去了这座南部城市的龙虾节。

  在热热闹闹的人流中,我们好不容易找了一个桌子坐下。除了音乐,人多,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但我得承认,气氛挺有感染力的。在其乐融融中,吃着美味的小龙虾,确有过节的感觉。我们俩边吃边聊,朋友喝着自己最爱的啤酒。我说,这里华人不多。朋友说,你好好瞧瞧,你还是能看到很多熟悉的面孔。我仔细地看,的确有一些亚裔女性挽着老外的胳膊。朋友说,这都是人们常说的“收尸女”。近距离地看,确实男的很老,女的很年轻。我笑笑,说,收尸女?这个词有趣。朋友问,什么趣?正聊到这里,一个年轻的女性朝着我们走来。

肆无忌惮 赶走朋友

  当她在我们桌旁站立时,我们俩都怔住了。她是PI女士。我和朋友在商场购物时见过她。彼时,PI女士挽着一个老者,正在对老者撒娇。本来我们在人群熙攘中,并不会注意到她。但PI女士肆无忌惮的撒娇——用的是中文,一下子吸引了我们的眼光。我们朝着这个娇小的女人看过去,PI女士同时看到了我们。PI女士很自豪地向我们介绍了老者。老者七十左右,PI女士看上去二十多岁,但实际年龄三十出头,老者是她的丈夫。我特别注意到,PI女士向我们介绍完了她的丈夫,就把自己的手放到老者的衣袖上擦了擦,并说,我刚去了卫生间,手上满是水。我就爱在他身上擦手。他是我的毛巾。说着,还是那么娇娇地向老者抛去特殊的眼神。老者很庄重地接受着这一切。

  现在PI女士站我们面前,声音依旧娇娇地对我朋友说,你能不能把座位让给我?我朋友为难地看了看,说,你来得太晚了,没位子了。她说,我早就来了。我已经吃了一盘了。而且,刚刚打发走了一个人。我们俩谁都没有问她打发走了谁。PI女士说着就将我朋友拉了起来,说,我跟你说几句话。她把朋友拉到一边,说的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们回来的时候,朋友拿起自己的小包,对我说,我先走一步了,你们俩聊吧。然后,向我眨了眨眼,走了。

  我看了看我们俩已经吃光了的盘子,问笑盈盈坐下的PI女士,你还想吃吗?本来我们已经要散场了。她说,我又要了一盘,很快就会送来了。我们俩再吃一场。说着,她就把我朋友喝剩下的半杯啤酒一饮而尽,说,我要了红酒,我每天都喝点红酒。

  我有些莫名其妙。毕竟,我与PI女士并不太熟悉,也不晓得她要做什么。只是,在商场的相见,我就感觉她是那种任性而霸道的女孩,也从来不在意别人的眼神。与她的老者丈夫撒起娇来,有着孩子气的放浪,多亏身旁的人听不懂汉语,否则,引来的就不是我们俩的注意,而是一片眼神。回想起来,在她的老者丈夫面前,她很像一个小孩子,并不像一个妻子。看上去,她不是装出来的,她本来长相就显小,神情永远是娇娇滴滴的,像一个宠坏的小坏孩。就像眼下,她坐在我的对面,再一次让我感觉她的自我中心和自恋自爱。她扎着一对小辫子,这在美国很少见。单是这对小辫子,就足见她的个性。她穿着那种民国时女学生爱穿的白衣黑裙——电影中经常展现的那种。究竟民国时的女学生是不是这种穿戴,我相信她也并不深晓。她这身民国风,都是国内电影中的标配。于是,我的话也从这身穿着说起。我说,你这身打扮,很独特。我看了看周围,又说,尤其在这样的地方,太与众不同。她不屑地说,才不是呢,在美国,穿什么都没什么与众不同,我这打扮在中国可能会引起注目,在这里,什么都不是。没人看我。

民国服装 扎对小辫

  我转而一想,也对,恐怕在此只有我才感觉她与众不同。她说,我喜欢民国时的女生穿着——穿着这样的服装,到街上抗议。像《大浪淘沙》中的那个女生,只是,我缺了那个大围巾。没办法,今天太热了。如果不热,我家里是备了那样一个大围巾的。说着,自己笑得极灿烂。笑完后,她说,我还记得那句台词:你们吃桔子吧。你记得这个吧?我摇摇头说,我没看过你说的《大浪淘沙》。她生气地说,那你看过《青春之歌》吧。我说,这个看过。她说,记得林道静那个大围巾吧。我说,不记得。她说,没情调。

  我说,你说的这些不过是行头而已。她说,行头太重要了。有了这个行头,就有那个剧情。你穿着不配位,你就演不出那个情节。这时,龙虾和红酒都送上来了。她说,我们先喝点。她小小地抿一口。然后,轻轻地放下杯子。此时,我看到她的作派的确像电影中的某个镜头。在这样一个龙虾节,我恍若置身亦真亦幻的电影情景。我看着她绣着花边的袖口,她问,你看什么。我说,我看这袖口绣得很精致。她撇着嘴 ,说,我还有更精致的。我喜欢这些东西。

  我直截了当地问,你赶走我朋友,是不是有什么想说的,或者,有什么不可靠人的秘密?她恣情地笑着,然后说,我刚把我老爸气走了。我吃惊地问,你老爸来了?她笑得更放浪了,说,我老爸——你以为是谁?我说,爸就有一个,难道还有一个继爸?她说,哎呀,你越说越离谱了,我的老爸,就是那天你在商场见到的那位。我问,那不是你丈夫吗?她说,这有什么区别吗?丈夫就是老爸,老爸就是丈夫。我对他都是以老爸相称。甚至,我们俩亲密的时候,我都是叫爸叫得最响。如果不喊爸,我们根本不可能有亲密举动。他就是我爸。

老夫少妻 老爸相称

  她的这些话,引起我很多联想。我说,你们的年龄确实是两代人。叫爸也没什么。而且,我想起在国内时,我也知道有这样一个案例。她问,你什么意思?我说,两代人一般会有两代人的交际方式。就算有了婚姻,这个方式也会以特殊的形态表现出来。叫爸,也算是一种形态。她说,牵强附会。我可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什么两代人不两代人,以年龄论,翁帆还得叫杨振宁爷爷。整天爷爷长爷爷短的,烦不烦啊。这绝对不是以年龄来论的。再说,你怎么理解心理年龄?生理年龄与心理年龄是很不同的。有的人生理年龄挺大,但心理年龄很小;有的人心理年龄很大,生理年龄很小。这都是很复杂的。哪有你说的那么简单的事儿。

  她绝对算得上是伶牙利齿。而且看上去,一派天真。在说话的间歇,她不时地吃吃笑,笑得和她的年龄不相称,很像个小孩。我问,你的实际年龄和心理年龄是怎样的?哪个大哪个小?她笑得更欢实了,说,我的心理年龄更小。我心下暗暗吃惊,她的实际年龄也不过三十岁,居然心理年龄还要小。我问,小到什么程度?她看着身旁一个吃着龙虾的不过十岁左右的小女孩,说,我感觉我还不如她大。真的,我比她还小。我一下子对她另眼相看。她的脸白白的,而且不是化妆的结果,是真的。很像那种年龄很小的小女孩的嫩嫩的天然白。她聪明地说,你不用看我的脸了。我没有化妆。我是天然的。当然,我早晨爱用白醋洗脸,这样对皮肤比较好。其他的,我什么化妆品也不用。那都是对皮肤有害的。她确实没有化过妆。我说,你皮肤很好。她说,这个嫩,很像一个小女孩,是吧?我不由得点点头。她说,我自己知道,很多人说我像个小女孩。其实我就是。

大方承认 自幼恋父

  我感觉她很享受别人称她是个小女孩。我问,当个小女孩,你感觉自己很舒服?她说,我永远是个小女孩,我即便到八十岁了,我还是一个不足十岁的小女孩。我简捷地问,你是不是有恋父情结?她大方地回答,是啊,我就是恋父,这没有什么。很多人都恋父。我说,这我就明白了,你为什么嫁给现在的老公,老爸。她说,是不是有人告诉你我是“收尸女”?我未置可否。她说,你不用回答了。我听到有人这样说我。我收什么尸?这都是扯淡。但我没有必要回应那些蠢人。你说对吧?没等我回话,她自己说,没有必要给蠢人解释什么。他们永远都不会理解。只会人云亦云。所以,我从来不理他们。我说,你老公虽然比你大很多,但他也是华人。她说,你这样说,就太俗了。华人与老外并没有什么区别。关键是你为什么要嫁给这个人。

  我问,你呢?为什么要嫁给这个人?她首先澄清,我并不是为了绿卡,也不是为了金钱。这两者他都有,但我不是为了这个。我给那些蠢人说,他们也不会相信。我刚把老爸气走了,我向这边望去,就看到了你,你们。我赶走了你的朋友,因为我想单独给你说说一些有趣的事儿,我不想让别人听到。我相信这是一个奇遇。你想,这里的华人并不多,但我们却在这里相遇了。这必有什么奥妙。所以,我相信这是上天要我把心里的秘密告诉你。这不是我的蓄意,更不是你的。的确,我怎么知道你会来这个龙虾节?我怎么会与老爸痛吵一顿,把他气走?我怎么知道我向东一瞧,就瞧见了你们?这一切都是不可知的。所以,今天的这一见,这一谈,是时间到了,必要发生的一个节目。看来,我穿的这一身,也是为你准备的。你喜欢吗?

  我说,喜欢。她故意打趣,说,那你喜欢我这个人吗?我说,不知道。她说,那你认为我为什么嫁给这个老爸爸?我说,也许你是一个太任性的人,我是指那种成年人不可能有的任性。说不定你正因如此,才选择嫁给这个老爸。为了能享受这个永远的任性。嫁给一个同龄人,你怎么会得到这个?不可能的事儿。同龄人谁能忍受你的任性。她再一次格格笑着说,是啊,有一部分道理。我刚才把他气走了,也是你所说的任性。我对他大喊,你滚,快滚,我不要和你在一起。他就滚了。因为他是一个要脸面的人,他怕我这样的发作,被身边的人看到。

享受任性 吵闹为乐

  PI女士说着这一切,没有任何生气的表现,就仿佛两个人吵架,是一件很快乐的事儿。我说,好像你很享受这个吵架,瞧你说“滚”的样子,多么恣情。她说,我的确很享受。在家里我经常这样,与他大吵大闹,摔东西,砸电视,大哭,我都很享受。我问,那他怎么做?她说,我哭,他就哄我呀,我要的就是这个呀。我摇摇头。她说,你不用摇头,这很有意思。我摔东西砸东西,把家里搞得一团糟,大哭大闹,他来哄我,这个过程是一个很享受的过程。他也知道我很享受。他知道我需要什么。听她这么说,我就想到了这里面的情欲因素。我说,你家里的东西可能都让你摔烂了。她说,是啊。我摔的都是价值低的东西。我说,你倒是心中有数。专门摔廉价的。她说,那也不一定,如果他不按着预定的程式来哄我,我就摔贵重的。

  我说,当然,那他就更受不了啦。还是得屈从。

  PI女士说,现在你一定明白我为什么嫁给他了。一个人嫁人,都是有很内在的原因的。那些愚蠢的人永远也不会明白。我说,因为你是属于性上的少数派,所以一般人不明白。不是因为愚蠢,而是因为大多数人都是性方面的多数派。少数派是不会被关注的。她说,或者说,关注了,也只会破口大骂。就像对TRANSGENDER。其实,严格地说,每个人都是独特的。可是,在别人的大骂之后,谁还敢亮出自己呢。所以,那些蠢人,我是永远不理他们的。任他们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吧。我自岿然不动。说着“岿然不动”,她大笑起来,说,这还是我小时候,我爸妈打架时,我爸经常对我妈说的一句话。任我妈怎样骂他,他只说,我自岿然不动。

爱恋亲爸 极端嫉妒

  我听着她讲起她爸爸时那种充满喜乐的脸色,我问,你很爱你爸爸?她点着头说:而且爱得特殊。我说,这一定影响了你现今的婚姻选择。她说,当然。没有什么可隐晦的,我见了他,就想起了我的爸爸。所以,我称他为爸爸,他也很乐意我这样称呼。我从小就对我爸爸的感情不寻常。我还记得,我妈妈与我爸爸打架时,我都是在自己的房间里听着他们俩的所有吵词。如果牵涉到其他女人——你知道,我妈妈有时候也说起我爸爸与另一个的女人的纠葛,我听得心里紧张兮兮,大气不敢喘一口。甚至有一夜,我听着听着,就起床,到了厨房,抄起一把大菜刀,来到我父母的房间,说,我要杀了她。——这个她,当然是另一个女人。我爸爸和妈妈看着我的样子,大为吃惊。我爸爸夺下我的大菜刀,说,我杀了你。我妈妈也说,快到你自己的房间睡觉。那时我七岁。

  我引不住笑了。她说,你别笑,还有更可笑的。我经常跟踪我爸爸。我妈妈从来都不盯他,而我却盯着他。他一出门,我就跟着他,在他后面,不让他看见。看他是不是去找了其他女人。我比我妈都积极地盯他,就好像他背叛了我。我远远地跟随着他,生怕他去找了哪个狐狸精。我比我妈心里累多了。为我爸所累。我笑着问,你怎么会这样?她说,这没有什么可吃惊的,我害怕他与别的女人好,我的嫉妒远胜我妈。我问,你那个时候多大?她说,我从七八岁开始,就没有停闲,心,总是在我爸爸身上。只要我一放学,我就找我爸爸。我心里是这么想的,如果我爸爸真的与哪个女人好了,我就杀了那个女人。真心话,我爸爸没有另外的女人。他对我妈是老实的。可我永远都不放心。

  我不由得问,你对现在的老公也这样吗?她说,一样。但是他太老了,没人与他好。这也正是我需要的。我没有安全感。找个老爸爸,确能给我某种程度的安全感;但更重要的是——我真的爱老男人。老男人有味道。我问,你爸爸同意你找的这个男人吗?她说,当然不同意。但我不能因为他不同意就放弃呀。刚才我就是为他多看了一眼身边的女人而与他吵了起来,把他气走了。她笑得脆生生的,说,惹他生气,我心里挺乐的。我说,就像从小你惹你爸爸。她说,不错,我小时候就与我爸爸顶着来。我爸爸不要我做什么,我就一定会做什么。惹他发火,我心里就高兴。说到这里,她脸上突然难过起来。

  我看着她脸上的风云变幻,问她怎么啦?她神秘地说,我最想问你的是,真有宿命吗?我说,你是指什么?她说,去年的三月十三号,我正与我的这个老爸爸干架,他吵不过我,就出去了——他经常这样。气得我给他发短信,说,祝你出门让车撞死。可是,我的真爸爸就在那个时间里,出门让车撞死了。她咬着嘴唇说,我一直不能明白,这是不是就是我的宿命?我永远无法摆脱我咒死了我爸爸的沉重压力。我带着这压力生活了一年了,今天,我没约你,你没约我,却奇遇龙虾节。这奇遇突然提醒了我,我要在你这里释放掉我心里的疑虑与压力。而且,自己明明有爸爸,干嘛要喊别人为爸爸?请你解答。

作者简介

      于艾香,中国一级作家,北美中文作家协会会员,出版长篇小说及专著廿余部,发表中篇及短篇小说六百余万字。其中篇小说《生命的咒语》《风吹花儿动》《树上的鸟儿》《天堂书屋》《纵芭蕉不雨》等小说被今日中国出版社出版的改革开放三十年来最具影响力的小说,以及《中国作家经典文库》《中国当代经典文学必读》等多家选本多次出版,许多小说被《小说月报》《小说选刊》《中华文学选刊》《作品与争鸣》等转载,获过各类小说奖十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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