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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美华人情感实录】本命年

Jun 17, 2019, 18:03 PM

  第一眼相见,YAO女士鲜艳的红腰带就刺着了我的眼睛。我不由得说,你这腰带真是太靓了。真能靓瞎人的眼睛。YAO女士很有风度地伸出手,让我先座。然后,她落座,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以我这个年纪,我不应该这样穿着。我说,绝对不是。是真的好看。她穿着长裙——细细的红腰带配着墨绿色长裙,再衬着她那有腰有肚的身材,确实挺有效果。她要了茉莉花茶,点了餐,然后不紧不慢地说,实话说,我是为了本命年。你知道本命年的说法吗?我说,听说过。但不是太信。她说,哎,你可不能不信,太准了。我的每个本命年,都差点要了我的命。

本命年是个大杀器

  于是,我们的谈话就从本命年开始,刹不住车了。以前,我从没听过任何有关本命年如此细致的个人体验,YAO女士总算给我补了一课。她品着茶,有滋有味地对我说道,本命年是个大杀器,今年恰是我的本命年,经历了以前几个本命年的恐怖记忆,今年我绝对不能马虎。然后,当我们的餐品上了后,她一再催着我吃这个,吃那个——这是她好久就挑选好的餐厅,知道我从没光临过,她向我保证,不会让我失望。她不停地介绍着美食,但我更想听属于她的本命年的故事。我说,到底你的本命年经达了什么,能让你这么在乎。我猜想,你还穿了红裤头,红袜子,还有红内衣。她兴致颇深、意味颇浓地笑了一下,说,你都猜对了。我这是避邪。

  避邪?真的有那么邪乎?我不相信。我问,什么邪呢?邪风邪气还是邪言邪语?她说,自然不是你说的这么表面,是一种你看不见的邪,猝不及防,在你不注意的时候,猛地袭击你。你不准备,你可能活不过来。我不以为然,说,你这不是挺好的嘛,我看你精神头比谁都强。脸色也好。什么邪也入侵不了。她说,这就是可怕之处。你这么想,如果你感觉自己一切都好,你是不是就轻于防范——无论什么事,你不防范,却突然来临,你便只有倒地。我的三个本命年,都是如此。所以这次我不能大意。我听了她的话,看着她煞有介事的样子,无法抑制的笑起来。她说,我相信你也经历过,只是你没有注意,你没有盘算,你甚至说不出你是哪一年经历了哪一件事,击穿了你,很多人都是这样,只记住了这件事,却不细想年份。甚至觉得没有本命年之说,所以你才觉着好笑。

这东西全世界都一样

  我对她说,我不是笑你的本能年之说,我是因为突然想象——你内衣内裤袜子腰带全是红色的,就忍不住笑。她伸出胳膊,撸起袖子,我看见她还戴了一串红色的珠子。她说,不值钱的东西,但是红色的,为了这个颜色,我特意买下的,就为了这本命年。我说,你到美国这么多年,还讲究这个。据我所知,美国是不讲究本命年的吧,这本命年是很有地域性的。在美国防本命年,你不觉得滑稽吗?我放眼餐厅,都是老外,我说,好在外国人不知道你的这些用意,要不,你这刺目的红,他们会怎么想。她说,嗯,你可别这么想,这些东西全世界都是一样的。只是有人知道,有人不知道。只有智慧很高的人才深晓内情。

  我说,你有没有问过外国人,他们在本命年经历过什么。她说,他们虽然没有本命年之说,但这不代表他们没在这一年发生过惊天动地的事儿。只是他们不知道,对于他们,这是秘密。她神秘地看看临桌的老美,说,这个世界的隐秘不是每个人都知道的。即便是中国人,也是如此。好比说你,明明听说过了,你也不相信。因此,你也不会知道这里面的深奥。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关注的领域,或者说细节,对于隐秘的事情,大家都是盲人摸象。而我,是摸到了本命年这个暗黑的人生年份。仅此而已。

  我看她说得满认真,便收住笑容,问她道,如果你果真经历过本命年的神秘,你只要给我举出一个令我信服的事例,我此后兴许也会对这个年份肃然起敬。这个敬,是敬畏的意思。她说,我不仅会给你举出一个,我会给你举出三个。我说,洗耳恭听。她说,我先问你,你说人生最可怕的那一刻,当属什么?我还没有回应,她纠正道,除了死亡,人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我是指人在有知的情况下,哪一刻最可怕。我想了想,说,疾病吧。比如说,脑血栓什么的。停了停,我补充道,就是那种能救过来但却残疾的疾病。她说,这也算是最可怕的时刻。但不是我指的那种时刻。也可能我的问法有问题。你说的这种疾病固然可怕,但不是我说的那种可怕。

  我不禁想,YAO女士经历了什么可怕的时刻呢,她看到了我询问的眼神,她说,那一类的疾病确实可怕,但你知道,不是最可怕的。因为无数的人已经这样病过了,在那一刻,病者会想,我也这样了——和无数这样倒下的前人一样。我终于这样了。有伴就不可怕。那么多人都这样了,我在劫难逃,也没什么可说的。这事该轮到谁呢,轮到我了,只能算我倒霉。甚至在医院的病床上,过道里,病者会看到一群这样的人,会有一群这样的病友,或者叫难友,大家在一起,共同治疗,亲友也互相探讨。人,在这种时候,只不过是突然跌进了另外一个群体中。你说这可怕吗?我说,当然可怕。不过,时间一长,可能会习惯,就像瘫了几十年的人,总之还是很可怕。

掉进孤独独的恐惧中

  YAO女士说,有一种可怕不是这样。你是孤独独的一个人,孤独独的一个生命,只有你自己,掉进了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恐惧中。像一个大黑洞。你不知道这里是什么,也没有同伴,也没有前人的经验,只有你一个人。那个恐惧,对人而言,是惊天的。还真是能惊动天地。从某个角度说,就是从这里,我知道天上有神灵。

  说着,她便看了看窗外的天空。然后,盯着树上的一只小鸟出神。我问,你是指每十二年轮回一次?本命年,不就是十二年来上一次吗?依我看,人生总会发生一些大事,不一定非得是十二年一次,细数下来,很多其它年份也会发生的。她说,那不同。事情永远都在发生,但十二年这个轮回,在我——是有特指的。这个特指是什么呢?是感情。每当本命年来临,我的感情一定会出现一次巨大的破裂。这个年份绝对不平常。

  我问,具体说说是怎么一个破裂?难道红腰带什么的“一身红”,就能避免吗?她说,能不能避免,对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时刻提醒自己,要注意,要警惕,别忘了这个特殊的年份——本命年。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小心,以防自己被撕裂。我给你说,每个人任何时候都会遇到一些不测,但感情不会与理智脱节;本命年的特点是什么,这特点就是感情与理智脱节。在一些其他年份不会出现的感情危机,在这个年份就会出现。我的意思是这份感情危机倘若在其它年份出现,就不会是感情危机,理智会很配合感情,轻易化解一些感情问题。但如果是出现在本命年,理智就会不知不觉退场,感情就会泛滥成灾。你想,一个人如果失掉了理智,就会疯狂。即便遇到的事儿,没什么大不了,但由于没有理智的调控,感情就会失常。那是非常恐怖的一刻。一个人疯了,是由于什么?她看着我。

  我说,应该是多种因素集合起来,在一个特殊时刻的总爆发。疯了,就是承受不了啦。她问,那你说,张国荣为什么自杀?我说,这个我怎么知道。她说,没有人能准确地说出真实原因,是吧?每个人说的都是一个面,甚至只是猜测。但在我看来,也不过是理智突然离开了他。瞬间疯了,眨眼跳楼。这是一种力量的逼迫。是感情能量。没有理智中和的感情能量,就会做这种疯狂的事儿。她见我无言以对,便换了一个角度。

感情与理智严重脱节

  YAO女士切换话题,说,现在想来,第一次导致危机的属于我的本命年,遇到的事情,真的不是事情。那真是小沟小坎。那时年轻,一个我并不爱的男人追求了我两年,或者三年吧。只能说我相信了他的爱情,但我始终并不爱他,然而,你猜发生了什么。他移情别恋了,我一下子疯了——理智消失了,只是哭,大哭,小哭,嚎哭……我不停地哭,没有理智地哭泣。究其原因是我并不爱的男人移情恋了,你不觉着可笑吗?我说,也不可笑,人在某一个时刻会这样。她说,不是的。这个事,如果放在别的年份,我不会这样。在别的年份里,我遇到的事儿,比这个不知要大多少倍,但我感情理智并驾齐驱,都抗了过来。可是,在这个并不大的小事里,我确阴沟翻船了。我说,原因是什么,原因就是本命年?她说,是的。就是因为本命年。

  也可能我的表情有些困惑不解。她进一步解释说,本命年,好像上天规定,你的感情与理智会断裂。在我是这样。我不否认,在别人可能是另外的情形。但一定会与其它年份不同。我的第二个本命年,更可笑。原因是我与一个婚外异性有些暧昧,你说这算什么。现在看来,都是不值一提的感情上的鸡毛蒜皮,但我却差点变成街头那个披头散发的咬着自己手指的疯女人。如果放在其他年份,会这样吗?绝无可能。小事一桩。我问,后来为什么没变成疯女人?她说,那个时候,我在美国,举目无亲。但我父亲来我这里,帮我带小孩。我靠着父爱和对孩子的爱,慢慢恢复了理智。熬到了下一年,我就好了。记住,一定要熬,只要熬过这个年头,就会好。我的经验就是这样。

  我顺着她的话茬,问,那第三个本命年呢?她说,那就更匪夷所思了。我的孩子上高中了,而且是在高二,并不是高一。我这样说,是什么意思呢?如果我是因为与孩子的分离,那应该是在高一发生。孩子上高二了,已经习惯了,不存突然分离这种概念。我先声明这点,免得误会。因为高二那年,是我的本命年,我的感情与理智在一个特别时刻,断裂了,像是突然间,孩子带走了我的生活,陷我于无主状态。我再一次要疯掉。我不住地给孩子打电话,发短信,莫名其妙地流泪,甚至走到哪里,这泪就流到哪里。后来,孩子就不断地发信息,打电话,安抚,帮我度过了这一年。过了年,我就好了。我告诉你,这一年,我已经有了前两次的经验,我特别注意,害怕自己掉进以往的本命年陷阱。我问,穿红裤头了吗?她说,没穿。那时候,虽然我知道有本命年隐阱,但我并不迷信。相信自己小心谨慎,感情不会失控。而且,时间过去了一半,生活中没有发生任何能挑动感情的事儿,我心想,这一年会安然度过。然而,到了下半年,眼见自己既没有婚外情,也没有其它纠纷,情绪平稳。正悠悠然时,状况陡然改变。

  我忍不住问,起因呢?她说,奇怪得不能再奇怪。孩子要去参加暑期一个夏令营,去英国。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我帮孩子打点行装,心里还很高兴呢。然而,孩子走了两天,我在一个晚上,突然失控,人不行了。整个人都瘫了。太恐怖了。完全没有道理,但我却实实在在地瘫倒了。我在公寓阳台上,哭啊哭。当时家里有亲戚。怕被人看见,我压抑着自己,并说自己要完成一个论文。关上了自己的房门,就在阳台上哭。大家在客厅里高谈阔论,而我,却被失心疯折磨。在我眼里,失心疯是什么,就是理智缺失——理智突然消失不见了。那疯,就特别让人害怕。那种没有理智的状态,没经历的人,是不会体悟的。无理智的恐惧全面控制了我。这是最可怕的时刻。可惜你没经历,你不会感同身受。顶多是理性上的明白。

红色是警醒自己唤醒理智

  YAO女士说起这些,心中似乎有无数感触奔涌而来,令她不知从哪说起。哪里都有一大堆话题。最后,她只好总结道:本命年是这样的,必会发生一些事,而这些事,如果不是在本命年,那很好解决。正像我们每天都在处理一些事情一样,有时甚至是非常重大的事情发生。但纵然是多么重大的事儿,只要感情与理智相结合,哪怕是咬牙坚持,人都会度过。人生不就是这样吗,就是一个“熬”字,熬到最后,人生就结束了。没什么大不了。但如果是在本命年,就不同了。在我,本命年就意味着上天会偷走我的理智,使我的感情失控。起因可能很小,但造成的冲击很大。如果没有什么帮助,我就会疯掉。

  我说,你的这些经历,使我想起很久以前一个朋友说的话:本命年,情感会有一些重大变化。这不一定是坏事,但情感肯定会痛苦。

  YAO女士想了想说,我不否认,有的人可能不是情感,比如说,也可能是身体坏了;或者事业起风浪。可对于我,就是情感失控。我的红色打扮——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红腰带,继续说,红色是刺激的,起码是刺目,刺目的主要目的就是警醒自己,别疯,别狂,别安不住神。我要让自己安心安神安定。尤其是安住感情,唤醒理智。无论什么妖怪来偷取我的理智,我都毫不动摇,红色对这些暗黑的脏东西也是一种驱逐。据说,这些东西都怕红。我说,是啊,听说小孩带个红肚兜也有这层意思。她说,你想,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是很不安全的。不止是社会上的不安全,还有我们看不见的东西对我们的侵扰。这些东西会借助我们身处的一种困境,攻击我们——这个更可怕。

经历的又一个本命年

  说到这里,YAO女士的电话响了。她没有急着接,而是看着我说,虽然可怕,但我们还是得顶住。我示意她赶紧接电话。因为她再不接,电话恐怕就要断了。她不紧不慢地接了。刚喂了一声,接下,我就发现她脸色苍白,嘴唇颤动——啊,怎么会,怎么会,为什么不叫旁人,不对,拨119,那是救护的。来不及,没用?不可能,不可能。早就没气了?几点了?叫救护车总能知道了几点的事儿?啊啊——突然,她就放声大哭了。餐厅的人都向我们这个方向看。她举着电话大哭,丝毫不顾及旁人。

  服务人员走来。我扶她站了起来。我们来到了外面。她一边大哭一边说,我爸爸清早没有醒来,再也醒不过来了。他闭着眼,张着嘴,却没有气息。我姐姐以为他还在睡,怎么叫也叫不醒,后来将手放在他鼻子下方,才知道没气了。据小区的医生讲,可能凌晨四五点就没气了。她哭着问我,现在几点了?我看了看表,现在国内应该是早晨六点多了。她大哭着说,一个多月前,我才刚从国内回来,我爸爸身体很好,以他那个年龄,是身体最好的。我问,他多大?她大哭着说,九十岁了。

  我不知怎么安慰她。只好嘴上喃喃着,老人也是高寿了。她说,他不能这样走,这不对,他不能这样——然后,她的哭声就透显着她所说的失去理智的崩溃感。听着她踩在崩溃线上的哭声,我心下疑惑道,莫非这就是她要经历的又一个本命年么?

作者简介

      于艾香,中国一级作家,北美中文作家协会会员,出版长篇小说及专著廿余部,发表中篇及短篇小说六百余万字。其中篇小说《生命的咒语》《风吹花儿动》《树上的鸟儿》《天堂书屋》《纵芭蕉不雨》等小说被今日中国出版社出版的改革开放三十年来最具影响力的小说,以及《中国作家经典文库》《中国当代经典文学必读》等多家选本多次出版,许多小说被《小说月报》《小说选刊》《中华文学选刊》《作品与争鸣》等转载,获过各类小说奖十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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