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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美华人情感实录】人海沙漠

Jun 3, 2019, 12:27 PM

  ZHONG女士微微蹙起的眉头,淡淡的眼神,我第一次见她,就留下了一种印象,即她属于多愁善感的女人。她很少说话,但却不给人木讷的感觉,你从她的眼角眉梢都能读出她丰富的内心世界。终于,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和她又坐到了一起。那是在一个中文学校举办的舞会上,大家都在翩翩起舞,我们俩却独坐一个角落,我问她,你怎么不去跳舞?她淡淡地笑笑,说,不想跳。这时,我的眼神飘到了她的丈夫身上,她的丈夫正与一位女士在音乐的节拍中,跳得起劲。我说,你丈夫跳得很好。她说,他喜欢跳舞,经常在这里练习。你知道这里每周六都有免费的学跳舞的项目吗?我说不知道。她说,丈夫就是在这里学会了跳舞,后来就迷上了这个活动。然后,她看了看丈夫的舞姿,一个人摇摇头,说,我不喜欢,就算是来了,也是看着他与别人跳。

心灵上的沙漠

  在舒缓的音乐中,她与我东一句西一句地拉着闲话。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问我,你对沙漠有什么感觉?我不由得看了她一眼,沙漠?我说,你是指什么沙漠?她立即纠正说,我不是指真正的地理意义上的沙漠,我是指心灵上的沙漠。我说,哦,这个——怎么说呢,人心里可能都有一处荒漠,如果你不注意,这荒漠可能就无限地漫延。她说,你是在说爱的话题吗?我想了想,道:可以这样理解,有爱就没有荒漠,无爱就是荒漠。她说,我想说的是真实的荒漠。我问,既然你不是指地理意义上的荒漠,那还有什么是真实的荒漠呢?一切不过是感觉。她说,有的。那感觉太真实了,比地理上的沙漠都真实。所以,人,不能说地理上的沙漠是沙漠,你感觉里的沙漠就不是沙漠。

  我说,你不是在谈虚玄吧?她说,不是不是。看来你是没有那种体会啊。她那种深藏着茫然的眼神,让我联想出了一片沙海。我说,每个人都会在某一刻感觉一种很特殊的东西,就像佛教说的,一切都是幻觉。她说,不是,我们不谈教会,不谈宗教意义上的幻觉。宗教说的幻觉,虚空,与我这个没有宗教信仰的人,相差十万八千里,完全不是一回事。我只是说自己的真实体验。

  我说,那你举例说明。ZHONG女士看了看那些跳舞的人,说,就像现在,我看着这些人,就像看到了沙海。我说,你太像个诗人了。荒漠诗人。她说,哎,我还是给你说个多年前的体会吧。十几年前,我大学毕业,在北京找到了一份工作。工作很好,待遇什么的都很令人满意。但是,在北京的滚滚人潮中,我就仿佛置身于人海沙漠。无论走在大街上,还是进入地铁站,那么多的人,都不能帮我解除寂寞,我就像在沙漠里。身边的人,都是沙漠——人海沙漠。我看着这茫茫沙海,孤独与无助填满了我的内心。

  说到这里,我真的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片荒漠。我说,你可能难以融入人群。所以才有这种感觉。她说,我千百次地问自己,我为什么会有这种人海沙漠的感觉?难道是因为我出生于一个小地方?我性格孤僻?我难以与人沟通?就像你说的没有办法融入人群?我都问过自己。结论都是否定的。我问,那肯定的结论是什么?她说,我只知道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一粒沙子。我们都是散开的,为什么会有一盘散沙这个词?过去的救亡运动,一些领袖人物都说,中华民族像一盘散沙,在我看来,人人都是散沙,不仅是中华民族。更不是像散沙,而是“就是”——这就是我的肯定说法。

夫妻是合二为一的沙子

  我思想着她的话,说,你是指人人本身都缺乏粘合力。就像我们经常说某对夫妻,缺乏粘合剂。所以,两个人走着走着,就走散了。所以,分手的夫妻多。你是指这个意思吗?她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幽雅地说,不全对。不全是。人们说的走散的夫妻,更多的是指性。夫妻之间的粘合剂,就是性。性,这是个大粘合剂。或者说,气味相投,所谓夫妻,就是闻“味”。这味相投,就是有粘合剂,这味不投,就是缺粘合剂。我说的散沙,不全是指这个。就是再有粘合力的一对夫妻,也是一粒沙子。是合二为一的一粒沙子。体形庞大,终归还是沙子。

  我想,ZHONG女士是被一些很抽象的问题迷住了。如果事情都像她这样想下去,会把自己想疯的。于是,我说,活着就是活着,想那么多,会很累的。她说,我不是想,而是就生活在这种沙海境地。在北京时,那种沙漠感几乎把我全部淹没。我有时被淹得喘不上气来。我还真得了哮喘。被这种人海沙漠压抑得透不过气来,便患了这种病。我现在还记得,每逢走在人行道上,前呼后拥的人潮就像大风刮过的沙浪,拍打着我。那种窒息感,没体会过的人是不能全然知道的。我被这种感觉挤压着。实在受不了,我就想着出国。经过一年又一年的努力,我终于来到了美国。

  我说,美国可没有那么多人,你现在的感觉应该好些了吧。你可能受不了人多。ZHONG女士叹了一口气。她再一次将目光投射到丈夫身上,说,在美国认识了他——我的丈夫。我们恋爱,结婚。曾有一度,爱,驱逐了这种沙漠感。我那个时候才知道,不是人多的问题,在美国确实没有人。然而,问题却不是因为人多。人,是沙粒,这并不是说人没有感情,而是说人与人之间无法沟通。这是我的想法。所以,我的人海沙漠之感,根本问题还是人与人之间的无效沟通。因为无效沟通,人就变成了沙子。作为一粒沙子,多一粒少一粒,又会怎样。如果少了我这一粒沙,这个世界会有不同吗?没有。大风刮过,沙子会被吹向四面八方,在这里或者在那里,都是一样的。

无效沟通导致荒漠感

  我说,所以,你一定想过,如果你丢失了,谁会难过?结论是没有人会难过。她说,的确我这样想过。我说,可是按佛教的说法,一粒沙子里也有三千大千世界。她说,我没有宗教信仰,也从来不看这些东西。佛眼看的三千大千世界,我是不知道的。我所知道的只是我的真实感受。也许沙子里有大千世界,就像我们人眼里所看到的这个世界一样生动,可这与我所说的人海沙漠,不是一个意思。我的意思你是明白的。我说,我明白,你的意思就是那种荒漠感,无效沟通导致的荒漠感。她颔首道,大约是这样的。在北京的时候,这种感觉太强烈了。我经常想,我没法在这个城市里。我得离开。曾经一度,我想回到我出生的那个小地方。

  我有些不解,问,仅只是因为这种荒漠感,你就想离开吗?她想了一会儿,说,当然,我得承认,我当时与我的一个男同学——就叫男友吧,我们闹分手。他在杭州工作,原来我们曾非常地海誓山盟,感觉两个人不会因为两地而崩了这段感情。然而,现实是他很快又找了一个女人,只是没有告诉我。对于我,他仅只是感情疏淡,来信越来越少——那还是个写信的年代。我每天都跑传达室看信。结果是没有他的信。哎,不谈这些了,反正最后我才知道了真相。这种荒漠感与这个真相,彻底摧毁了我。海不枯石不烂,人的爱情是一定会烂掉的。生存成了一种恐惧。我走在北京的马路上,处处都是恐慌,弥漫着令我害怕的东西。我得离开这里,我想到了家乡,瞬间想回去。我身处事业单位,一切都是稳定的,可我的心却没法稳定。我被恐慌战胜。就想回去与兄弟姐妹在一起。再也不想一个人漂在北京,因为害怕。从那个时候,我就害怕生活,害怕一切。

  但我回去能干什么呢?她转过头来,看着我问。你说我回去能做什么呢?我思来想去,我回去什么也没法做。体力活我干不了,户口也迁了出来。你也知道,那个时候,上大学户口就一起迁了出来。我回去后,指望谁呢,父母吗?兄弟姐妹吗?都不能。可我就是想回去。明明知道这不是我的路,但我却在北京一天也呆不下去了。我后来的出国,与这个心情大有关系。

来美后萌生车海沙漠感

  我说,看来每个人的出国都有一条至少别人不知道的理由。她说,我感觉离开了人海沙漠的北京,我就自由了。我就忘记了一切。其实,现在看来,男友问题真的不是一个问题。眼下人们都把“前任”男友当口头禅。这算什么呢?如果让人们知道我的当年,都会笑话的。她扫了一眼舞动的人龙,继续说,到了美国,确实没有人海了,过往的一切都随风而逝。可新的困难就出现在面前。不仅是钱的问题,奖学金的问题,重要的是,过去的老毛病,变幻着一种新花样又出现了。

  我说,总不会再有沙漠之感了吧,起码不是人海沙漠。她说,确实没有人海沙漠之感,但是,沙漠这个词却没有离开我。她看着窗外,说,是车海沙漠。我突然笑了。我说,看来沙漠确实与你有缘。人海沙漠没有了,车海沙漠又让你造出来了。她说,真的是这样,美国没有人,到处都是车。那个年代,我不能想象,永远的车流比人海更让我难以忍受。你想,人都坐在车里,你连个人影都看不见。车与车之间,那叫什么关系。这车海沙漠比人海沙漠,更让我不能接受。我握了握她的手,说,于是,在你眼里,每一辆车都是一粒沙子。她说,就是这样啊。在这样的沙漠中,我的老毛病就又犯了。

  我问,就是在如此景况中,你认识了现在的丈夫?她说,是的,就这样认识了。我如果再不认识一个人,我就完了。是一种恐慌把我与他连在了一起。我们在一起取暖,也在一起争吵。我说,孤寂时,争吵也是一种生活。起码是对孤寂的一种解脱。她说,的确,吵架的时候,我才感觉到一种生活的存在。而且,我们特别容易吵架。一点小事,我们都会吵起来。不知道是因为我们性格的因素,还是我的那种沙漠感引起的过度情感渴望,我总觉得他对我不够关怀,不够理解。就去吵他。他也不示弱,他也来吵我。我后来才知道,他何尝不孤寂呢。女人都幻想着男人是靠山,而男人靠谁呢?男人从某个角度说,比女人还脆弱。

  她停了停,眼神再一次落在丈夫的舞步上。我问,你总是陪着丈夫来,自己从来不跳吗?她说,也不是。当年我们俩都是在这里学的跳舞。周末的时候,没什么事,无聊,我们就到这里来。也是为了满足家长的需要,这里开了免费的跳舞课。这样,家长就更愿意送孩子来这里学中文了。现在我的孩子也大了,也在这里学中文。我们就一起送孩子,也一起在这里玩耍。我现在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当年,他在这里玩得起劲,我就很生气。时光流逝,渐渐,我连生气也没有了。

最亲近关系的崩塌

  我说,你应该和他一起跳。因为我发现ZHONG的丈夫正与别的女人舞得起劲。她说,我不想再做那种表面文章了。装着和他一起高兴,有意思吗?我问,为什么说“装着”呢,这不是表演。她说,这就是表演。我们本来就是不粘和的两粒沙子,在一起不是表演是什么。看着她不以为然的神情,我实在感觉出了她内心的沙漠感。如果一个人连和自己的丈夫都无法沟通,也不抱有希望,那谁是希望呢?她说,你看到他舞得正热,但还有更热的呢。我想,这是什么意思?她进一步说,他与这个与他跳舞的女人,并没什么真实的关系,就是跳舞关系。听她这样一讲,我意识到,这个做丈夫的肯定还有另外的女人。果不其然,ZHONG说,现代社会有什么好隐瞒的呢,实话跟你讲,他与另外一个女人因为跳舞而认识,后来,就不是一个跳舞的关系了。今天这个女人没来。可能丈夫已经通知她,我今天要来。你知道,我是经常不来的。今天是因为孩子中文课后,要我带着去一个地方玩,我就在这里等着。

  我说,我知道你为什么总是谈沙漠了。这沙漠感其实来源于最亲近关系的崩塌。一个人只要有一种真实的情感存在,就不会有沙漠感,人的心境会因为一种微妙的感情而变得充实。她说,说起来你可能不会理解,我倒是渴望他与别人有这种暧昧关系。你知道,过去有人说,男人在外面有这种暧昧关系,是调节婚姻的良药,我是坚决不相信的。我说,现在你相信了?她说,现在我也不相信,不过,我相信当两粒沙子无法粘合时,有一粒滑动到了别处,寻找到了一种粘和,这对家庭有好处。虽然并没有调节婚姻关系,但却给了这个家庭一种支撑。我现在正享受着这种支撑。

  她好像深怕我误解,又说,我结婚晚,生孩子也晚,现在孩子正需要父母,我可不想离婚。在美国,本来生活就够不容易的了,如果离婚,我会怎样?我没法活下去,孩子也没法活下去。我感谢那个女人——她真的不需要害怕我,她的存在,给了我和孩子一个保证。你可能猜到了,那个女人也有家庭。我但愿她与我丈夫的关系,对她的家庭也是一种支撑。在这个车海沙漠世界,人更需要一种说不清的关系帮助。她与我丈夫的暧昧关系,就是对我们两个家庭的帮助。你不这样认为吗?

  我只能说我实在没有想到。她说,那个女人是避讳我的。只要我一来,她就躲开。所以,没有什么特殊情况,我都是不会来的。我为什么要打搅他们呢,我心里一直是感谢这种关系的。她丈夫说不定也这样,因为她丈夫也从来没有来过,起码我没有看到。如果他们不是两粒各自流动的沙子,他们能这样吗?你怎么看?我说,过去有一句话,叫荒漠处,总有甘泉。人海,虽可比喻为沙海,但还是有甘泉流动的。她说,你是指沙漠绿洲。我说,不管是绿洲,还是甘泉,反正一样。我想说的是,人心毕竟不同于沙漠,如果人心还有爱流动,那就是沙漠甘泉,就是沙海绿洲,你说不是吗?她说,这是文学说法。我说,真实也是一样。人心如果没有爱,就是荒凉。好大的一片荒凉。

学习沙漠勇于流动不畏孤独

  ZHONG女士说,所以,我经常告诉自己,要学习沙漠,勇于自己流动,或东或西,不畏孤独。不要害怕。在车海沙漠中,让自己不哮喘,不走样。我看了看她,她确实没有走样,依然清秀的面孔,显示出她是注意自己的饮食的。有克制就有心态,就有好模样。我说,你是有自己追求的。她问,追求什么。我说,克制与思想,就是你的追求。你总是拿沙子作比喻,是因为你对自己人生的不满。这不满中就饱含着追求。她纠正说,不,我满足。有什么不满的呢?人的处境本来就是这样。沙子虽说是比喻,但也是我的好伙伴。

  正在这时,舞曲结束。她说,两粒沙子又要并肩而行了。她的丈夫果然向着她走来。她的微笑已经露了出来,并向我眨了一下眼睛——含意丰富的眼睛。

作者简介

   于艾香,中国一级作家,北美中文作家协会会员,出版长篇小说及专著廿余部,发表中篇及短篇小说六百余万字。其中篇小说《生命的咒语》《风吹花儿动》《树上的鸟儿》《天堂书屋》《纵芭蕉不雨》等小说被今日中国出版社出版的改革开放三十年来最具影响力的小说,以及《中国作家经典文库》《中国当代经典文学必读》等多家选本多次出版,许多小说被《小说月报》《小说选刊》《中华文学选刊》《作品与争鸣》等转载,获过各类小说奖十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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