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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美华人情感实录】回家之路

Apr 26, 2019, 17:37 PM

  HAI先生打起行包要回国了。回国前夕,我们极巧合地相遇了。他第一句话就说,我的行装都打点好了,我再也不来美国了。真的,永远不再来了。永远永远。我听到他说了这么多“永远”,感觉这里挺有内容的。我说,不来了,就不来了。干嘛强调那么多遍。他居然说,我怕你不相信。我说,相信,这有什么不相信的。回去了,也蛮好。特别是,工作后,也没有时间出来了,当然不会来了。就算来,也得几年之后了。他赶紧说,不会来了,永远。我说,几年之后,谁能看得明白。他说,我就看明白了。现在什么都明白了,我永远不会再来。我保证。

  我看着远处的风景,心下却想,他是不是有很大的矛盾啊,要不,为什么要表现得这么坚决,但我什么都没有再说。回过眼神,装作是对一副手镯很感兴趣。他也将眼光投向这副并不惹人眼目的手镯,说,并不好看,国内这种东西多着了,也没有这么贵。我没应声。他说,我们到那边坐坐吧,你真要买它吗?我回头看看他,说,并不想买,只是看看。再说,到这里来,不都是看嘛,谁还真想买。

  这是一个民间的“博览会”,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在这里展示,只是为了博人眼球。我没有想到能在这里遇上HAI先生。他说,看来,我在回国前,注定要在这个地方与你见上一面呢。我说,也可能吧。于是,我们俩一同来到树荫下,坐在长椅上休息。这里的树木极其有看头,不仅古老,而且“长相”特别,此树与彼树的树杈都是交相缠绕,看上去,没有人能够把它们分别开来。我问,这是什么树?他说,谁知道。再说,关心这个干什么。我说,不是关心,只是在国内没见过这个。

再也不来美国了

  HAI先生不以为然地说,国内什么都有。别说这种树,就是再稀奇古怪的东西,世界上哪里也找不到的,在国内也都有。我说,可能。只是我没见过。HAI先生不客气地说,你见过的东西很有限呢。谁见过的东西都是有限的。我一听,这话还带着火气。不由得笑了,说,你好像很有气。他说,没什么气。我说的是事实。我说,什么事实?他说,国内什么都有。这里有的,国内没有一样是没有的。这里的什么我都不希罕。我转过头来,看看他,他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我问,那你今天到这里来做什么?他说,因为要回去了,很无聊,就来了。瞧瞧热闹。

  我说,回国很好,但是你别那么生气。他说,我不生气。我看着他脸上暗含的劲头,问,想回国想了多久了?他说,很久了。说起来,真是很久很久。我说,那为什么现在才回去?他说,以前只是想,总是想,永远想。现在才要实践。我说,是不是心里还有什么留恋?没想到这句话,可捅了一个大马蜂窝。他压抑的情绪立刻飞了出来,说,还留恋?我对这里没有任何的留恋,一丝一毫都不会有。留恋什么?留恋失业?留恋将要来的妻离子散?留恋孤独?留恋什么呢?他很不解地看着我,好像是我给他造成的这一切。我以前见到HAI先生的时候,是他很风光的日子,曾经的风光。据他说,那时,是他刚拿到绿卡,以为可以在这里落地生根了。绿卡,也是他盼望了太久的一个东西,一旦实现愿望,可想而知,内心的狂喜非语言所能描述。

  然而——HAI先生无限悲哀地说,快乐很快就会逝去。绿卡有什么用,能吃还是能喝,有爱还是有家?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只能说,那个时候太幼稚,什么都不懂。现在一切都明白了,才感到后悔,应该早回去,不应该在这里等绿卡。等这样一个没用的东西,显得太可笑了。耽误了时间,更耽误了自己在国内的发展。他很感慨地看着我,说,和我一起的同学,有的在国内都有自己的公司了。我在这里有什么,有绿卡?可笑,别让人笑掉了大牙。我回国以后,永远也不会告诉别人我有绿卡,或者曾经有绿卡。我永远都不会说这个。

  听着他的话,看着他涨红的脸,我心里总感觉他还会再回来。这样想着,我就不由得说,过几年,你可能就不会这样了。或者说,回国以后,你的内心可能就与现在不同。这句话,又引起了他一番慷慨激昂。他说,我现在是真正成熟了,懂了。不会再像以前,更不会再有反复。我说,以前你不也是这样想的吗?拿绿卡的时候,你是坚决要留下的,对不对?他说,我不是说过吗,那是幼稚。我说,再过几年,你也会感觉现在的想法是幼稚。他说,那,决不会的。我说,人,都是过几年才明白。永远都是这样。一生都是如此。其实,只有到死那一天,才是最明白。

无论多久都是异乡人

  HAI先生大摇其头,说,你是不了解我啊。我那些日日夜夜,你怎么会知道呢。我现在想得太清楚了。一个中国人,永远不可能成为外国人,无论在这里多久,都是个异乡人。这种感觉永远不会去除。况且,眼下的现实也在佐证这一切。你想,当你去应聘的时候,你能和美国人获得一样的对待吗?我是指美国的白人。不能说别人歧视,咱们确实英语不如人家,再怎么学,那也不是母语。比如说,那些俚语俗语,我能像母语那样吗?更别说每个人心里都有属于自己的歧视。所以,你就晓得,有些中国人找工作,都是用一个老外的名字。因为用老外的名字,容易获得面试。我问,有这事吗?他说,还——有这事吗?很多国人都是这样干的。不瞒你说,我也起了一个老外的名字。迈克,好听吗?

  然后,他不好意思地看了看我,说,我老婆也用外国名字,刚刚得到了一份工作。我要回去,她不同意,我们正闹着离婚呢。但我把行李打好了。只是,孩子怎么办,是个问题。我问,她的工作好吗?他说,好什么,只是个饭碗而已。她自己也知道,回了国,她不止找这么一个工作。这不,去上了几天班,她自己就说,这是个高中生就能干的工作。没什么意思。我知道,她看着我打好的行李,也想法颇多了。但她还是不愿离开。

  我说,为此闹离婚,就没必要了。他说,那还能怎样?我回去,她不回,不离还能怎样。她也很痛苦。可是,能有什么办法?当年就不该出来。可现在再说这些有什么用呢。我说,一个人,我是指一个浪迹天涯的人,就是一个过河的卒子,其实是没有回头之路的。因为离开的时候,家的概念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说,我同意。但你说,到了何种情况,才会有属于这个人的回家之路呢?他自己想了想,没等我回应,便说,按美国人的说法,这是个好问题。的确,就我而言,这条回家之路,是怎样铺展在我面前的呢?两年之前,或者说,一年之前,我都连想也没有想,可现在这条路是那么清晰地展示在我的心里。

  我说,一般而言,一个人在最走投无路的时候,会想到家。最痛苦的时候,最无助的时候,最绝望的时候,这些时候的叠加,都会令人想到那个早已抛之脑后的家。想必你是经历过这些时候。要不,一个还算年轻的人,如你,怎么会想到家呢?家在哪里?那个原生的家庭吗?显然不是。而是那个想象中的家,那个留在记忆里曾经温暖的家,那个重新塑造了一番的家。回家之路,在绝望中,就形成了。一个人痛苦流涕的时候,总是会说,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对这里的一切都绝望了

  HAI先生听我扯了一番后,不再那么激动了。他平静了下来。他说,也许,我是经历了这么一个过程。绝望,是这条回家之路的基石。这个不假。我对这里的一切都绝望了。这里是我的什么?既不是我的乡也不是我的土。我到别人家的地盘上来做什么,我能做什么?我要做一个永远的外乡人吗?吃了上顿没下顿,也许会成为我的以后。从失业开始,我就不时地想象这个问题。我可不想在这里吃什么救济。我永远都不想吃这个好处。在我的眼里,吃这个救济,还不如回去吃个牢饭。你说是不是?吃个牢饭,也是白吃。我说,你怎么会想吃个牢饭?这里有什么可比拟的?两种事嘛。他说,一样的。有些人爱贪个便宜,吃个不花钱的饭,就是救济嘛,有啥意思。那就回去吃牢饭,那也不花钱。

  我琢磨了一下他这个说法,感觉挺可笑的。他这个牛头不对马嘴的比喻,令我想到他内心深处的骄傲——决不吃白给的。我说,你有一颗骄傲的心。他说,这不是骄傲。想想看,来到人家这里,吃人家赐的那口饭,吞不下去的。我每当看到那些领这些东西的人,我就不说是谁了,我都替他们难过。图人家福利好,那是你创造的吗?当那个龙虾党,你害不害臊?我咕哝了一句:龙虾党?他说,对呀,你应该知道,那些吃着福利买着龙虾的人,人称龙虾党。你说这等人有意思吗?

  我说,像你这样的人,是不会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你的心志决定了的。他说,我也想了,就算以后有了工作,再没有失业,那我也不能在这里了。因为,我经历的那种绝望彻底改变了我。不怕你笑话,有一晚,三点了,我还在哭。妻子睡得正美好,我哭得一塌糊涂。我心里一遍遍念着,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家,强烈地召唤着我。我为什么要出来流浪,我在这里永远不会有“家”的感觉。哭够了,我悄悄爬起来,来到客厅,一个人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万籁俱静,一种恐惧揪住了我的心。那好像是荒谬,荒谬导致的恐惧——我在这里不是荒谬吗,我干嘛来到了这里?在这深夜,我被恐惧抓住了。我恨不得立时回去,一刻都不能再等了。

  就从那夜开始,一种荒谬感就在我心里落户了。无论我走在那里,荒谬感,再也没有离开过我。有时,脚下的大地都变得不真实起来。你若问我回家之路在哪里,回家之路就在这里。荒谬——通向我的回家之路。以前从没有感觉哪里是我的家,可在荒谬感的驱驶之下,回家的路清晰了起来。我出生的那个地方就是家,那里有我的感情,有我存在的原因,那里有我的宿命。离开了那里,在哪里我也找不到家。有一晚,我还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走在风雨中,但不知道要往哪里去。我四下里看,我在走向何处?在雨帘中,无论怎样问自己,都是茫然。我不知道我在走向哪儿?一阵惊恐使我醒了过来。我一下子就明白了我的这个梦的内含。我找不到家了。我必须回去。

  说到这里,他用渴望的眼神看着我,问,你没有这种感觉吗?找不到家的感觉,要回家的感觉。我说,在人的一生中,这种感觉都会有。不定在哪个时候。一般情况下,景况不好的时候,人就会想家。志不得意不满情不足,人就会看到回家之路。他说,不是,就算志得意满,人也要回家。我说,那不同。那个回家,是要衣锦还乡,是要显明自己的一种东西;但真正的情况是,许多人都不会衣锦还乡——那毕竟是少数成功人士的事儿,对大多数人,是情志受挫,家,就成了最温暖的港湾,在召唤自己。家,也是疗伤的好地方。人在外面的风雨中受了伤害,哪里能疗伤呢,只有家。伤好以后,人可能又要闯世界了。但养伤的时候,人在哪里?都是在家里。你能给我找到一个更好的地方吗?

我不是个失败者

  他脸上一片失意,说,按你这说法,只是因为我是一个失败者。我说,不能用失败这个词,这是你自己的用法。这么说吧,一个在美国混得风生水起的人,他会有回家之路吗?不会的。回家之路对他是不存在的。受伤的人,那条回家之路,立即显现在他面前。这是春风得意时,不曾出现的路;万般无奈时,却成了唯一的路。所以我说,想回家就回吧。要不,你到哪里能找到疗伤之地呢。

  他不情愿地说,在人前我一向不愿承认自己是个失败者。我也曾想过,我回去后,一定有人会觉得我在美国混不下去了,才回去。为此我还找出了许多理由,准备给这些人以反击。说辞我都想好了:现在中国发展得这么好,为什么要在外面呢,为什么不建设自己的国家呢,为什么老是念着远处的生活呢。回家,是中国人的的宿命,我们就是要建设自己的家园。我说,这没错呀,是这样的。谁能说不是这样的呢。他说,从另一方面讲,那不就是因为我失败了吗?我说,这就是你的心结。是你自己认为自己失败了,所以,你得准备说辞。如果你自己不这样想,其实你回去后,没有人关心你是为什么要回来。因为,这毕竟只是一个人自己的选择。

  他低沉着声音说,我老婆就说我是一个失败者。因为自己无能,没法混,就要回去。她跟我争的就是这个,她说,如果我是以正常的心态回去,她支持。问题是,她认为我不是。按她的说法,我是逃避。她说,你如果这样逃避生活,就算回去了,你还会逃避。回去,不会一帆风顺。遇着风,遇着浪,就逃避,你最终要逃到哪儿去。她的结论是:我不跟你回去。他看着展会上的人流,说,我为什么来展会,其实是找她来了,我估计她会来这里。但找来找去,没找到她,找到你了。我问,她去了哪里?难道你们已经互相不通气了吗?他说,老婆说了,我只要回去,她与我就没有什么好谈的。拖多久,都是一个字:离。离了再走。我不离,他不让我走。

绊脚石的力量有多大?

  我说,依我看,你老婆是不想你离开她。所以逼着你走前必须把婚离了。而行李都打好了的你,哪有心思再在美国离婚啊。这可能正是你妻子的本意嘛——把你拖在这里。他说,拖死我?我说,肯定不是为了拖死,是为了拖活你。他绝望地说,我在这里就是死路一条。难道她看不见这条死路吗?我说,死路与活路,全在人的心里。在绝望中,你觉得回家就是活路。仅此而已。他说,老婆今天可能去找她教会的一个姊妹。这个姊妹爱给她出一些主意。说到此,他神秘地问我,你说神真的是决定一切的因素吗?我说,你说呢?他说,依我看,如果真是,那我的回家之路,就是神决定的。因为神没有给我别的路,只给了我这一条路——回家。

  我问,那为什么又让你妻子拖着你呢?他想了想说,也许是给我一个绊脚石。我说,是啊,这不就是为了绊着你的脚吗?这就是绊脚石的意思。HAI听了我的话后,诡秘地笑了笑,然后说,如果我告诉你,在家乡,有个女人正在等着我呢?你怎么讲?他这一句令我惊讶的话,像启发了我。我说,回家之路由两面铺就:在美国走投无路,在中国又有一线生机。他脱口而出,说,那个绊脚的呢?我说,那块绊脚的石头如果足够力大,就能把你撂倒。甚至,你永远也踏不上回家之路。虽然,你的行李已经打点好了。

作者简介

      于艾香,中国一级作家,北美中文作家协会会员,出版长篇小说及专著廿余部,发表中篇及短篇小说六百余万字。其中篇小说《生命的咒语》《风吹花儿动》《树上的鸟儿》《天堂书屋》《纵芭蕉不雨》等小说被今日中国出版社出版的改革开放三十年来最具影响力的小说,以及《中国作家经典文库》《中国当代经典文学必读》等多家选本多次出版,许多小说被《小说月报》《小说选刊》《中华文学选刊》《作品与争鸣》等转载,获过各类小说奖十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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