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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美华人情感实录】恍惚

Mar 22, 2019, 13:10 PM

  PENG女士穿着考究,而且比较紧身,远远看去,整个身形有腰有肚,较为精致。如果对她不了解,你一定以为她刚从国内来——因为国内的女性大多比较讲究,衣服的色彩及搭配,也都很有一套说法。在美国就不同了。许多年轻女人都是“女汉子”,而老年女人都“肥肥大大”。即便这人身材苗条,穿戴也一律宽宽松松,很不出型。我看着PENG女士那精美的小纱巾,随口说,这小花真美妙。她说,这是我在国内买的。我说,那是肯定。这里也没有。她又说,我的衣服都是从国内买的。我说,好看。她一甩那花白的头发说,如果我染染发,谁也看不出我的真实年龄。我说,那倒也是。

异国他乡的恍惚

  PENG女士的确不显老。如果你第一次见她,一定不会相信她已是花甲之年。我第一次和她相遇,她让我猜年龄,我猜了十次,都没有猜对。眼下,PENG女士迎着窗前的阳光,一坐下,就对我说,你知道,那天见你,当着那么多人,我没好意思说,你猜你像谁?我笑了,我怎么知道。我像我。我只能这么说。她说,你太像我的一个好朋友了。太像了。第一次见,我就产生了恍惚,就以为你是我的那个好朋友,在国内的。我看来看去,你就是她。但我不能这样说,太冒犯了。

  我说,你是南方人,我是北方人,我们天南地北,我怎么会是你的那个好朋友。她说,哎呀,真正的是一模一样。我那种恍惚,一直持续到聚会结束。你走了,我呆呆地看着你,不会相信,我们是第一次见。我老伴对我说,快走吧,你这是恍惚。我说,我不恍惚。然后,她再次仔细地端量我,说,真的像。我这不是异国他乡的恍惚。你知道,我老伴最近一段时间,一直说我有恍惚现象。可我自己知道,不是恍惚。

  算上这次见面,我们是第二次相见。我看着她没有皱纹的上了年纪的脸。我突然不适当地想,一个人上了年纪,还是长着一副与年龄相称的面相为好。不知她是加意保养还是天生如此,她是真正的没有皱纹,有点像我从电视上看到的上了年纪的秦怡。可秦怡是明星,好像容易接受。生活中你见一个这样的人,总有点怪怪的感觉。她问,你说我这个人“恍惚”吗?我说,我的理解,你是问我你是不是真的恍惚?她点着头说,是。我说,我还真不知道。我才第二次见你。好像上次见,我们也没有交流几句话。她说,那你现在的感觉呢?我说,现在,你说我像你的一个好朋友。从认知角度看,是有些恍惚。她说,这样看来,你是不相信你真的像我的一个朋友。我说,可以这样说。

  PENG女士有些不以为然的样子,她说,在我这里,一切明明都是真真切切的。可别人看来,我不过是陷入了恍惚状态。我说,这个不要紧,谁都有恍惚的时候。要不,还不会有这么一个词呢。她说,老伴说,我的恍惚要严重得多。你听听他的说法:正常人某一个片刻,会有恍惚的时候。甚至去一个地方,恍惚间,好像来过,但却从来没有来。他说,这是正常的。而我,不是某一个片刻恍惚,而是大部分时间恍惚,少部分时间清醒。这就不对头了。

  我说,还是你老伴理解你。既然他这么说,一定有他的道理。那你就是恍惚。恍惚也挺好的,总是置身另一个境地,仿佛在另一群人中,似乎进了桃花园。一句话,强烈的不现实感。这不错。有诗意。真实的生活总是淡然的,你这一恍惚,就进入了诗画状态。像对我,感觉是一个老朋友,难道这不是一个很好的感觉吗?

  她说,还是你理解的对。我这是进入了诗人境界。我问,写诗吗?最近?她说,不写不写。体会就好了。不过,还是有点小苦恼。我问是什么。她说,这点小苦恼还真说不清楚。有一些混淆,有一些乱象,还有一些不好界定的虚妄。

入乡十年而不随俗

  我私下想,这是不是闲出来的毛病呢。看着她精致的妆容,刚想说点什么,她却开口了。她说,我不是闲的,有人这样说我。但我不是,我很忙。听她这一说,我的话也就咽了回去。我问,你来美国几年了?她说,十年了。我说,呀,这么长的时间。她说,这还算长吗?我想,的确,我为什么会感觉十年是个长时间呢?突然明白了:对于她,十年没有改变她什么,她仿佛还是原来的她——正像她的衣装。所以我才觉得她不像是在美国住了十年的人。

  真的,一个住了十年的人,一般不会有这样穿戴。我见过很多女人,来到美国不到一年,衣妆上就变得不像话了。不仅土得掉渣,还垮垮塌塌。她像看出了我的什么,说,我不想被美国同化。我还是原来的我,在国内时候的我。我说,看上去是这样。她说,我这些衣服全是在国内时买的。那个时候,我是真爱逛商场,真爱买衣服。明明穿不完,我还是要买。这样也好,出了国,不用再买衣服了。而且,这里的衣服我也看不上眼,也穿不惯。我瞧了瞧她很精致的丝巾,说,的确,你挺个性的。

  她说,你不感觉我别扭吧?我说,不别扭。一点不别扭。她说,人常说入乡随俗。可我没有。然后,又理了理自己亦然很整齐的头发,说,其实,我是来寻求批判的。批判我更爱听。我说,你这样说就可笑了,闲着玩,谁批评谁呢。咱们不是聊大天吗?哪里能谈得上批评。她有些正经地说,哎,可不是你说的,人需要批评,我是真需要人批评批评。我说,那你最好找你老伴来批评。找别人不合适。她说,他永远都不会批评我。从起初,到现在,以致永远。

  说完“永远”这个词,她脸上并没有高兴的自得的神色。反而有些惘然的样子。我不由得笑着说,这就得批评批评你了。老伴这样对你好,你好像并不满足。这就不对了,是应该批评。她说,这是我一生的悲哀。一百针也扎不出血来。我紧接着说,惯坏了。你完全被惯坏了。她说,这哪里是惯,这是彼此没有感觉的另一种表现形式。从年轻到现在。我说,以致永远。她说,就是永远。我这都过了一辈子了。不是永远是什么。哎,不说这些了,我不想说这个。我问,你想说什么。她说,虽然老伴说我恍惚,我不感冒,可是,我自己承认,我的精神是不正常的。但你能说我是病态吗?

  PENG女士的这个问句令我印象突起,我说,我们这个年龄,精神上有点病态好,那总比身体上有病要好。她咦了一声,问,这两者有关系吗?我说,当然有关系。精神上有些病态,身体就很硬朗;反之亦然。你没听说吗,精神病好了的人,身体立即就陷入病弱。所以,你是喜欢精神有病呢,还是身体有病?她眼睛里顿时焕发了奕奕的神色,说,非要选择,我还是选择有精神病。

  我说,所以,我一见你身体这么好,与年龄不相称的好,我就知道你精神恐怕有些问题。这很正常。她说,我喜欢你这个说法,不管对不对,反正我是喜欢。然后,她又说,你这说法还让我自信。你知道,我这一阵就在想,我这精神病到底该怎么办。你不知道,我最近每天都到唐人街,你当然不会知道我在那里干什么。如果不是你刚才那句话,我都不敢告诉你,因为我怕人笑话。更怕某些人说闲话。

  我说,在美国,还说什么闲话啊,都紧张得要命。哪有时间说闲话。她说,不是不是,那是你接触得少。有一个小公园,我就不说名字了,那里全是中国老头老太太。每天这些银发族就在那里家常里短,婆媳斗招,热闹非凡。我去了几次,就有人说我闲话。我就是因为闲话,不去了。我说,后来你就去唐人街了?她说,其实,为什么去唐人街,我自己也不知道。但去了以后,精神症状就出现了。也就在你面前我敢说,在别人面前我还真不敢说。不知有怎样的误会呢。

  我说,说穿了,大家都有精神症状,有什么可误会的。婆媳斗招,难道不是一种精神症状吗?只不过,你的症状可能奇特一些。她顿时产生了共鸣,说,你说点子上了。我是和他们不一样。确实奇特。因为奇特,就不敢向任何人吐露。说着,神秘地看了看我,仿佛在试探是否挑起了我的好奇心。我说,我不好奇这些事。她说,真的吗?我说,当然是真的。她说,好吧,就算你不好奇,我还是想说说。一个人,连一个能说真话的人都没有,那也是真可怜。我不想让自己成为一个可怜的人。

在唐人街出现幻象

  PENG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道:我去唐人街,因为在那个街尾,我出现了幻象。第一次出现,我大吃一惊。我看到了一些人,就像我在国内那个小广场上看到的景象。一些人来来去去,熙熙攘攘。我就在人丛中,看着一些有趣的人,体会着一些有意味的眼神。太真切了。我说,那叫幻觉。她说,好吧,就算幻觉吧。我那幻觉就在国人的脚步中变来变去。有时,人越少,我体会得越多。就和在国内时的那个小广场是一样的。我说,那个国内的小广场肯定有些故事吧。她没理会我的话,继续说,在阴天下雨的时候,我打着一把雨伞,在唐人街,一个人能站立好久。我说,你沉浸在过去的镜头中。一个人在演着电影?她说,你说得真对。我是在演一种东西。过去的一切,历历在目。我说,那不叫历历在目,那叫真实再现。而且还有加工加料。

  没想到,PENG女士感慨地点着头,说,的确是一种再创造。

  我说,雨中伫立。很像那些熟悉的电影镜头。那是不是得有一个男主角呢?她说,还是你们作家有想象力。我说,这不用作家,谁都能想到。她认真地说,我说我的精神症状,就是因为这个人。在国内时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象过他。是真的没有。我对天发誓。我说,在国内天天一起跳广场舞,还想象什么呀。她说,又让你猜着了。那个时候,我们是经常一起跳广场舞。哎,他的舞跳得真好。我问,你老伴不喜欢跳舞?她很快地说,他不会。我问,那个男人的老伴也不会跳舞?她说,说得不错。我说,这就对了,很合适,就你们俩了。她说,不尽然。我说,我知道,国内很多跳广场舞的都跳出离婚的事了。

  她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说,我没想什么。她说,那你为什么说跳出离婚那档子事。你这样一说,显得很庸俗,你不觉得吗?我说,不庸俗。生活本来就是那样。她说,不是,我们俩不是。在众人中,我们俩很少单独说话。我说,那不更有味道吗?所以,你现在的幻影,都离不开大众。得到唐人城那个小广场,就仿佛是你国内的那一个。她说,离谱了离谱了。我还是挑明了说吧,免得你按着别人的套路来演绎我。然后,她好像在竭力寻找着合适的语言,但终于平常地开了口。她说,我们俩上高中时在一起,属于同桌的你。后来就偷偷递纸条。递着递着,上面到学校来招飞,他参加了。居然给招上了。那个年代,本来这种事就没法公开。他又参军了。就更没可能性了。

  事情可笑在他多年后回来了。我们都年过不惑却住在同一个区域。开始,我们谁也不知道谁。就那么互相不知地住了好多年。说起来也奇怪,我们谁也没有碰到过谁,按说住得那么近,是会有机会碰上的,但我们没有。后来,就有人在小广场上跳舞,我就去看。在那里,他走向了我——当我们确认是对方时,都惊得不行。给你说心里话,他一点也没有变,而他说我也没有变,这话的真假我就不知道了。我说,肯定是真的,虽然我不知道你过去的样子,但你现在身材都没走型,脸也是原装。老是老了,但依然有模有样。她说,你现在能想象是怎样的吧。

忘不了的小广场

  我说,是全新的一个版本。她说,刚来美时,我们并没有卖掉房子。那个时候,我们住在女儿家,一切都还好。我的表现并没有失常。我只是一个人想象着那个小广场。在老伴与女儿都不在眼前的时候,我的想象极其丰富。他们一回来,我的想象立即断了。所以,我经常盼着他们不在家。买菜的时候,我都是让老伴一个人去,刚好他也会开车,我不会开车。他一走,我就进入自己的状态。后来,老伴问我,为什么不愿意跟着他一起外出?我说,喜欢一个人静静。他说,美国已经够静的了,还要一个人静静?

  我并不搭理他。PENG女士拿起茶几上的一个烟灰缸说,我老伴不抽烟,但我也有这样一个烟灰缸。也是玻璃的,只是样子和你这个不同。我说,既然没有抽烟的人,放这个东西只是个摆设。她说,我不是。老伴是不抽烟,但有人抽烟。我说,广场舞上的那个人。她说,这个烟灰缸是我当年出差时带回来的,带了两个,送他一个,自己留一个。我老伴并不知道我出国为什么要带着这个。我说,带着这个,你把广场舞和他都带来了。她说,倒并没有那么邪乎,但这个烟灰缸确实带给我许多联想。有一年,我们回去卖房子,我那是最后一次见到他。他告诉我,他戒烟了,但烟灰缸是保留在茶几上的。

  我问,你们国内没有房子了?她说,没有了。奇怪的事就发生在我在美国买了一个小公寓之后。在这个小公寓里,住了不到一星期,我的眼前就开始出现幻觉。老伴说我是在屋里憋的。听了他的劝说,我就到唐人街遛哒。在那个小广场上,幻觉反而变得更生动了。小广场上的一切居然都变成了当年的那个小广场。我说,于是,他就出现了。她说,我现在穿的衣服都是在国内时我们跳广场舞时购置的,每一件都带着特殊的回忆。他对我的衣服经常有点评。我说,原来你是带着他的点评在生活。她说,我每到黄昏就来到小广场。我说,去你们俩的“老地方”幽会?她说,他的确用“老地方”这个词来着,他与我道别时总是说:明天老地方见。所以,在唐人街那个小广场,他总是向我扬着手说老地方见。因为他扬手的姿式太真切了,我就有些受不了。觉着自己病得不轻。我问,老伴从来不知道你们的事吗?她说,他不关心。这么大年纪了,他只知道过日子。在国内时就这样。

“老地方”却找不到“他”

  我说,国内没房子,那是不是就不回去了?她说,本来是这样打算的。可有一阵我实在得了思乡病。不顾老伴和女儿的反对,我一个人就回去了。住在旅馆里,想象着见面的情景。可在“老地方”,我没有找到他。一打听才知道,我走后,他就卖了旧房换了新房,却没有人知道他的新房在哪里。他手机也换了号。我就这样搞丢了他。

  我问,你回来后,幻觉更厉害了?她说,每到黄昏,老地方见——已经成了我的习惯。她突然问,你说我该去治疗吗?我看了看她虽没变型但依旧见老的脸,说,不用治。能有点带色彩的幻觉,你活得更带劲。她说,我害怕的是——这是一种病。我说,人老了,反正得有点病,精神病人总是更精神。她有些恍惚地说,既然你说过精神有病身体会更健康,那我倒宁愿选择精神病。我说,是啊,精神病还总是病得有滋有味。何乐而不为呢?

作者简介

      于艾香,中国一级作家,北美中文作家协会会员,出版长篇小说及专著廿余部,发表中篇及短篇小说六百余万字。其中篇小说《生命的咒语》《风吹花儿动》《树上的鸟儿》《天堂书屋》《纵芭蕉不雨》等小说被今日中国出版社出版的改革开放三十年来最具影响力的小说,以及《中国作家经典文库》《中国当代经典文学必读》等多家选本多次出版,许多小说被《小说月报》《小说选刊》《中华文学选刊》《作品与争鸣》等转载,获过各类小说奖十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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