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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美华人情感实录】何况

Mar 11, 2019, 12:25 PM

  DU女士说话慢声细语,她那细长的眼睛,说话时,总是真挚地看着你。仿佛一直在征得你的同意,颇有循循善诱的意思。而且,开场几分钟,我就发现了她的用词特点。她说,我当时刚来美国,又不认识几个人,何况又背着一个臭名。她说,我离婚了,满心痛苦,何况还留下一个儿子在国内。她说,我举目无亲,访学的钱一断,我就没饭了。何况我当时还得了一场大病。她说,我得打工,可是我干不了重活,好活又找不到,何况我又得了忧郁症。听到没?她的这些话,每一句都带着“何况”。我听着她,看着她,脑子里就不断地闪着“何况”,这样闪着闪着,我就走神了。她敏感地问,你在想什么?我含含乎乎地说,哦,没想什么。她温婉地对我眨动着眼睛,说,你没听我说话。我说,听了,我只是在想,你很爱用“何况”——何况,何况,这个词你用的频率很高。我对她打趣说,何况我也是一个女人,我懂的。

  她悄悄地笑了。说,我不用何况了,免得你分心。

  我说,挺好,何况我们都是女人。

何况我是一个女人

  她说,真的,面对一大堆困难,我的确经常在心里呐喊,何况我还是一个女人。这难处,真够我受的。如果是一个男人,一定不会像我这样。为什么我生为女人,为什么不是一个男的?那些年,我总是这样想。后来,我看了弗洛依德的一本书,分析这种情况,说这是男性羡慕。她又轻声地笑了笑,说,有一个时期,每每有男人与我交往,哪怕是最平常的交往,我总是眼巴巴地看着人家,好像在惦量人家会不会与我恋爱。总是在寻找那种感觉。这是我的病。哪怕路上遇见一个异性,我也痴心地望着,想,这种类型的会喜欢我吗?我们合不合适?

  我有些开玩笑地问,遭遇上了吗?她说,没有。怎么给你讲呢,那些年,就是盼着有男人真心爱我。可是,在美国,哪里有男人真心爱女人呢?没有的。可我,我不甘心,对每一个与我擦肩而过的异性,我都会问自己,他这种型的会对我有那种感觉吗?对于我,爱情成了一场疾病,“爱情”这个事本身折磨着我。

  我说,在美国没有男人真心爱女人,你这是什么意思?爱情,还有国别限制吗?她说,当然。在美国,我们是少数民族,生存艰难,无法扎根,或者说,没有根。当男人忙于生存时,爱情就没有位置了。爱情成了人生的奢侈品。我就像现在那些一心爱奢侈品的女人,总是没法不去爱“爱情”这个奢侈品。无论怎么戒,也戒不掉。其实,我每天都在病着,为这个奢侈品病着。想要,而得不着,那感觉真要命。有时,遇到一个男人,挺好的,又能干,又幽默,令我想象翻飞,可是,深接触,人家实际得很。根本不喜欢我这种的。

  我不由得上下打量着DU女士,她属于什么类型的——“我这种的”,是个什么种类呢,柔软,细致,敏感,易碎,像个花瓶吗?也不像。是林黛玉吗?也不是。柔弱,是她的本性;但柔弱不是所有女人的本性吗?陡地,我明白了,她是最典型地代表了这个词。如果你拿柔弱来套很多女人,都是不恰当的,但放在她身上,是恰当的。我说,你很女人。

最大限度向男人靠近

  她说,我不女人,在美国的这些年,我已经变了,最大限度地在向男人靠近。去年,我故意买了一个皮卡,你知道德州人爱开皮卡,我是指男人,但我就开着一个大皮卡。很可笑是吧?但它给我一种感觉,我变了,我不是原来的我。因为我讨厌那个旧我。我不要总是去爱着“爱情”。

  我说,你没变,虽然我不熟知你,但你的样子还是让我感觉你最女人。这是天生的,改也改不了。为什么那么刻意呢?

  她那细长的眼睛,弯弯的嘴角,白净的面孔,还有轻轻的声音——说话就像怕吓着谁,她怎么能改变呢?我说,你开个大皮卡,也改变不了你的本性。不过,你这心理倒是有趣。她不出声地笑着,然后说,你知道,去年,我刚好交了一个男朋友。这么多年来,我已年近半百,才第一次真正交了一个男朋友。我故意让他陪着我换了这么一个大车。我问,他怎么想?她说,他由着我。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大大咧咧,不大在意。他不会深究我的心理。他永远不会。

  说完“永远不会”,一丝怅惘在她那细长的眼睛里弥漫。然后,她便低下头,看着地面,一声不响。我放眼看着远处一群鸽子悠闲散步,这是一个小广场,十分幽静。这里游人总是稀少,一处一处的石凳寂寞地空落着,等待着客人。我对她说,一个男人,能够这样,我感觉挺好。这是充分让你享有自由。她抬起头来,说,不是的。绝对不是。其实,与他交朋友,我就知道,我们两人谁也不爱谁,但是都需要一个伴儿。

  我说,很实际的想法。而且,这样容易陪伴持久。她说,别说什么持久,就是现在,我感觉就很难维持下来。而且,为什么要维持?说完这句,她困惑的眼神看着我,等着回话。我问,这是什么意思?她说,我们也没有结婚,更没有束缚,我们没有理由维持。你不这样看吗?我说,这不是为了一个伴儿吗?总是一个人就很不好。而且,既然走出了这一步,干嘛要回撤?

  DU女士突然叹了一口气,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接下来,她转换了话题,说,我最近一段日子,过得非常不好,晚上睡不着。失眠,是最痛苦的。你失眠吗?我摇摇头。她说,那你不会理解。这种病,总是感觉很累,想睡;可闭上眼睛,脑子里万念汹涌。很多事情争先恐后地浮上眼前,犹如万马奔腾。你知道,我开始吃安眠药了。我问,你以前从未这样?她说,有过。最近几年没有。我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啦?

回国后对他更不能忍受

  我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的意思是,总得有一个引子?她说,没什么引子。前些时候,我回了一趟国。回来后,就这样了。我说,可能是时差没调好。她说,绝对不是。都好几个月了。我自己明白,和时差没有关系。而且,我这个人,基本上没有时差。我问,他知道吗?她说,知道。知道又怎样,他不在意的。说完“不在意”,她皱了一下眉头,然后说,就是从这个时候,我好像对他更不能忍受了。以前,他所有被我忽略的缺点,都加倍地在我眼前晃动。睡不着的时候,他的缺点就像一根刺扎在我心上。

  我说,是不是你又爱你的奢侈品了?她敏感地说,你是指爱情?我说,对呀,这不是你最爱的奢侈品吗?她说,你认为爱情在什么样的男人身上能体现出永恒?见我有些不甚了然,她说,简单点说,就是哪种男人能坚守爱情?我说,哪一种的都有可能,这就看每个人了。她觉着自己问得不对,便说,是我自己没说清楚。所以你没有理解我的问话。我说,我明白,你是觉着爱情不可靠,可又感觉有可靠的坚守爱情的男人,只是,这男人在哪里?你想问的是这个。其实,你心里已经知道他在哪里了。所以,你感觉有个伴儿是个负累了,于是,就挑你男朋友的刺。

  她没有否认,说,负累这个词你用对了。现在,他到我家,我就盼着他走。从他来到他走,这个时间,我的心一直在感受着压抑。直到他离开,我的自由才回来了。我说,因为你又开始爱上“爱情”了。一定是发生了一个什么事。依我看,爱情在不动的一方容易持守,比如说,一个男人如果一直在一个地方,人生就停靠在一个小站上,他会永远守着一份情。因为他很难遭遇情惑。如果是四海为家的那种男人,就不可能了。她说,就像我现在与这个男朋友,我们搭伴过日子。谁都不提爱情。其实,我想他以前有过爱情,而且不止一次。他定不准还经常想着某一个呢。

  这时,一股微风吹过,她甩甩头发,说,出来真是轻松自在,我今天把他晾在家里,故意的。我不想守着他压抑着自己。我问,那你出来对他怎么讲。她说,很简单,我就说约了人了。我问,他不怀疑吗?她说,我就是让他怀疑。我故意不说是女人还是男人。他心机不少,他也不问。他只是笑眯眯地说,出去玩吧。回来的时候,我给你做饭。你听他说得多好听。他是从来不做饭的。总是哄着我来做。心里是极阴暗的。

爱情引起的忧郁

  我看着走到我们眼前的一对鸽子,说,你现在不适宜再说他了,再说,你都是解析或者是抱怨。DU弓下身子逗着两只鸽子,说,可我心里很忧闷。可能抑郁症复发了。多年前,我感觉自己就患了这种病,经过了很多的治疗,才好了。现在,很像复发了。只是没有以前严重。我问,看过医生吗?她说,以前看过。现在不会再去看了,没有什么用。医生说的那些我都知道。然后,她把一只鸽子抱到自己怀里,很亲昵地抚摸着它,说,我还是爱情引起的忧郁。多年来,我以为我忘记了爱情,为了这个忘记,我经常在人堆里哈哈大笑,你能想见,我不是一个能哈哈大笑的人,但我执意要自己这样做。我想,别的女人都那么泼辣,人家都很健康,说笑就笑,说骂就骂,我也要那样,所以,我就整天自己在镜前练着哈哈大笑。以致有一次在一个多年不见的熟人面前哈哈大笑时,一下把他笑愣了,他呆了很久,说,这不像你。你变了。

  说着,她哈哈哈笑起来,然后停下,说,就是这样,我就练了这么一手。我说,是挺豪爽的,你果你刚才不说,我也能吓一跳。像两面人似的。她说,不仅如此,我还故意嘴里说个不停,在人面前,我就要那个俗劲。以前上大学时,我最讨厌那些俗人,我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整天不食人间烟火似的——我知道这是我忧郁病的病根。彼时的我就是要改掉自己的孤芳自赏,我就是要这个俗。大俗。我看足球,听京剧,不懂我也要听,也要看。后来,真会看足球了,也会听京剧了。而且,我故意扎人堆里,和人们一起八卦……最终,我变成了自己原来鄙视的大俗人一个。再后来,忧郁病真好了。

  我听着她,看着她——她真是天生的闺阁小姐模样,得忧郁症实属很正常那种的。林黛玉有没有忧郁症呢,当然是有的。虽然她并不像林黛玉,但她也是天生的忧郁美人。可她改了,变了,如果她不说,不哈哈大笑,你还真看不出来。她还是天生的她,忧郁的细长的眼睛,轻言细语,如梦如幻的神情,可她却学了俗套,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大俗人。看足球听京剧,扎人堆扯八卦,说不定还说黄色笑话,为了俗得真实。她可能这样。可以说学了整套表演。想到此,我问,你是不是还会说黄段子?她说,会。故意的。一点也不喜欢。不仅如此,还会骂大街,跟着一个女人学的,骂得很逼真。其实就是真的,骂人是痛快的。我已经深有体会,痛快淋漓。我曾经一个人在屋里转着圈地骂,不知道骂的谁,但骂着爽。就这样,我渐渐忘记了爱情。忘记了这个致命的奢侈品。

  我说,你是不是回国一趟,又想起爱情了?她忧伤地看着远处的鸽子,说,你怎么知道的?我说,这不是回国后忧郁病又重犯了?那肯定是回国时受了刺激。她说,你一定以为我遇到了什么从前的恋人或者什么艳遇之类,没有的。说起来你不会相信。没有遇到一般人想象的爱情,但确实有一件事梗在我心里。

糖炒栗子勾起的思绪

  她清了清嗓子,说,你说这是爱情吗,我不相信。我问,说说看,什么事?她说,我去我姐姐家,我姐姐在农村,嫁了个农民。我去她家玩,也就两天,我就回了城里。过了几天,我姐突然打了一个电话来。她问我认识不认识某某。我说,认识啊,某某是我初中同学。我姐说,某某从窗子里看见了你的背影,就认定是你。某某就打电话跟我确认。确知是你以后,就一定要送两箱糖炒栗子过来。我告诉某某,你已经走了。某某还是执意要送。因为我姐和姐夫那天都不在家,某某就把两箱糖炒栗子放我姐家门外的草垛里,用草盖上了。并打电话对我姐说,一箱给我姐,一箱给我。而且,不要对别人说这件事。我姐就明白了。

  我说,我不明白。DU说,你不明白就对了。当时我们在初中都是十二三岁的小孩子,某某是班长,我是学习委员。我们俩前后桌。我说,他对你有意思?她说,我对他有意思,他对我有没有,我不知道。虽然十几岁,但他高高的个子,很英俊,就是那种英俊少年。经常抄我作业,他学习不如我。有一次放学,我们一群同学走在放学路上,三三两两,我看到叉路上一个卖糖炒栗子的人,我就跑去买了一小包。他可能记住了。我说,你肯定边吃边说:我就喜欢吃糖炒栗子。她说,那肯定说过。没错。同学都知道我爱吃糖炒栗子。何况我和某某又是前后桌。

  DU女士忧郁地托着自己的下巴,说,我姐说,他高中毕业没有考上大学,后来一直卖糖炒栗子。日子过得不错。我说,你们不在一起上高中吗?她说,不,我上了另外的一所高中,从高中我们就分开了。那个年代,我们彼此谁也没有对方的消息了。何况,我上高中,就喜欢上了另一个男生。我问,也是班长?她神秘地点着头,说,是,也是班长。我说,看来你爱班长。她说,如果不是我姐嫁到了某某那个村,我恐怕今生今世都不会与他再见。我问,你们见面了?她说,见了。某某组织了几个初中同学聚了一个会。就这样见面了。我问,他还是原来的他?她说,样子不是了,心是。

  她突然问我,你说,一个人为什么几十年之后,还不曾改变初心?我说,这不就是你说的爱情吗?她说,我一路走来,爱过一个又一个,有成事的有没成事的,当然是暗恋了。为什么有的人就能几十年心里藏着一个人?我说,可能是你走的路太远了。他不曾走那么远。对于他,少年时期与你初次萌情,强烈而又隐藏。我相信你们之间谁也没有对谁表达过。她说,没有。我说,你远走高飞,而他一直在卖糖炒栗子,定不准兴起做这桩买卖还是由于你。她沉默着,说,有可能。我说,他每一次做糖炒栗子,眼前都闪着你。你是他不变的生活中唯一的玫瑰色。她说,我看着那箱糖炒栗子,眼泪就往下流。忧郁病在哭过几个晚上之后,就又犯了。

  我说,回来以后就不喜欢男朋友了?她说,不是不喜欢,原来也不曾喜欢,而是我总是没法忘记那两箱藏在草垛里的糖炒栗子。以前思爱成疾的病根又长出了新芽。和男朋友在一起,他成了我的情感阻挡,对我形成压抑。我受不了啦。我说,是啊,以前那种爱上“爱情”的老毛病复发了。何况,这病也是一种享受。她说,何况,这本来也是一种情欲满足。我说,何况——这还不是一种俗人的满足。

作者简介

   于艾香,中国一级作家,北美中文作家协会会员,出版长篇小说及专著廿余部,发表中篇及短篇小说六百余万字。其中篇小说《生命的咒语》《风吹花儿动》《树上的鸟儿》《天堂书屋》《纵芭蕉不雨》等小说被今日中国出版社出版的改革开放三十年来最具影响力的小说,以及《中国作家经典文库》《中国当代经典文学必读》等多家选本多次出版,许多小说被《小说月报》《小说选刊》《中华文学选刊》《作品与争鸣》等转载,获过各类小说奖十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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