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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美华人情感实录】好人卡

Feb 25, 2019, 12:08 PM

  这是一个老实人,一看那满脸的表情,既有厚重,又有笨重。BIN先生搓着手,像是一时找不出话说。我和BIN先生在美国认了亲戚,在国内,我们是一百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可在美国就不同了。彼此真当亲戚了。我看着他笨嘴拙舌,我便没话找话地说,今天天气——刚说出这四个字,我脑里闪出鲁迅先生文章——今天天气,哈哈哈……我就改了话,说,这是不宜外出的气候,阴冷。他说,你还是出来了。我说,是啊,想着你告诉我的有一个好故事。我就为这好故事来了。他有些抱歉,终于找出了话,说,其实,也没有什么精彩的。不知为什么,就想说说。我说,对呀,不管是什么,不能憋着。那会憋出病来的。他警觉地看着我,说,你是不是觉着我有问题。我说,没有。你没有问题。我是指通常意义上,如果有话憋着,就会久而生病。当然,憋个一次两次的没事。长期下去,就不行了。

吃了老实人的亏

  虽说认了亲戚,我还是称他BIN先生吧。BIN先生再一次说,我的故事并不好,你会失望的。他像是害怕欺骗了谁,说,也说不出是个故事,说出来你恐怕也不会觉着有意思。不过是我自己的一点经历。我说,真人真事,比编出来的故事好。他说,绝对的真人真事。你想,我——他突然没有了下文。我说,你的话我相信百分百的真。你太老实了。他说,我的故事,就与这个老实有关。我说,老实人的故事,都是好故事。他说,老实人没有风采,故事也不会有特点。然后,他停了停,再一次说,真的没有什么可说的。我怎么就会给你打那么一个电话,说有个好故事呢。

  我夹了一个饺子,说,不管故事好不好,反正吃上饺子了。你请的,这不是挺好吗?我自己也不知为什么要说这个。他突然有些紧张,说,这话,这话——你不该说。我想,这话有什么呢,就是一句随便的话。他放下了送到嘴边的饺子,不吃了。满腹心事样子。我心里想着“不管故事好不好,反正吃上饺子了”——太普通的一句话,怎么能引起他的反响呢。他东张西望起来,这店里没有几个人,他在看什么呢。他说,每当来到这个中国城,就怕遇见熟人。我问,你在这里熟人很多吗?他说,不少。深交的不多,真好的也不多。我说,你是个老实人,应该会有很多深交的人。他问,为什么?我说,人们都爱交老实人。不吃亏嘛。

  他说,可别说什么老实人,我就吃这个老实人的亏。我说,是啊,你是肯定会吃亏的,可与你交往的人不吃亏。对于你,也得想开点,吃亏是福嘛。所以,说到底,你也不亏。说毕,我自己笑笑。他却不笑,很严肃地想着什么。然后,他像有了新念头,说,你说怪不怪,我也曾说过你刚才说的话。我说过的话?是这一句么——不管故事好不好,反正吃上饺子了——他点点头。我说,这本是一句平常的话,没有什么呀。他说,不,对于我,故事就是从这句话开始的。

  我搞不懂,这么平常的一句话,能引出一个故事。而且在这么憨憨的一个人身上。这多么不可思议。我对他的故事,真有点好奇了。我说,这话能引出故事,令我摸不到边。他说,你说得对,不了解实情,还真不着边际。但对于我,确实如此。我问,你也在这里吃饺子?他说,地点不是这里,是别人家里。吃的也是饺子。手工包的。我说,是个女人?他说,没女人哪有故事?我说,不过,现代的故事也有很多是没有女人的。他说,我是个传统的人,一向感觉故事都与女人有关。

  我说,在家里吃饺子,肯定比在店里好。家里的氛围多好啊。还是自己包的。他说,不好,我当时的那个氛围不好。我说,那女人对你不热情?他说,不是。我说,是分手饺子?他说,也不是。看到他这么难说出自己,我有点替他急,便说,你这属于茶壶里倒饺子——他一下子就懂了,说,我给你从头说起。我还是喜欢平铺直叙。这样就容易了。小时候写作文我就这样——我说,你从不会耍花样。他说,吃亏就在这里呀,不会耍花样的人,太不沾光了。作文都得不上高分。

总被女人发“好人卡”

  我看着他,确实感觉他有一种直男癌的表情。

  他说,你知道,我这个人很容易被女人发“好人卡”。找对象很难。每逢有个女人来到我身边,我就以为对方有意思,可刚要表达这方面的追求,对方常常说的就是“你是一个好人,但咱俩不合适。”你也许不知道,网上叫我这样的人,是常被女人发“好人卡”的人。我就收了一大堆这样的“好人卡”。我感觉他说“好人卡”时的表情很有味道,便说,这么多“好人卡”,依我看是你的自豪。他说,这是耻辱。我问,怎么能说耻辱?收一大堆“好人卡”,是一个证明。证明你是一个真正的好人,否则哪会有这样一大群女人发“好人卡”?他说,这“好人卡”说明你没有男性魅力,不是什么真正的好人证明。

  我顺着他的话,说,还是一个证明。那么多女人说你好,就证明你是真正的好。他说,如果真的像你理解的“好”,那女人为什么不同意嫁给我?你给我说说这个问题。我说,有些时候——这是咱俩私聊,你不能说出去。他保证说,我绝不说出去。我说,有些时候,有些女人,都有“贱”毛病,你不知道吗?他有些惊异地看着我,你这是说真的?我点着头说,私下的话啊,是真的。女人都“贱”。你把她擎得过高,她看不起你;你摔她一下,她就注意你。他认真地听着,看着我说,果真吗?他问得特别认真,一下子把我逗乐了。他说,你别笑,这是一个太严峻的问题了。

  我说,如果这话让女人听见了,得骂我。所以你不能外传。他说,哪能传啊,如果我以前就知道这些秘密,我还能有今天吗——我孑然一身,正是我太不了解女人了。而且,简直是悲剧,这也是我最窝囊的事儿。他脸上的表情令人感觉他正经历着什么大的内心风暴。我为了缓解气氛,对他说,你别对女人那么认真,你越认真,她们越看不起你。你得居高临下地看女人。他后悔地说,我以前太不明白女人了,我晓事太晚了。都是数理化把我害的。我说,现在知道也正当时啊。他说,晚了,太晚了。我说,你这单身王老五,正是一颗钻石,晚什么。他说,一个晚熟的人,说出去,都怕别人笑话。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面部神情始终像在谈一个重大的机密,紧紧崩着。我颇觉好笑。忍不住嘻嘻两声。他说,虽然你也是笑话我,但是我在你面前感觉舒畅多了,敢说话。敢说女人。我说,女人哪有你说得那么可怕,你太在乎了,女人不喜欢这么在乎自己的男人。他说,也不知为什么,我从小就高看女人。也可能因为我妈妈去世早。我八岁就没有妈妈,女人在我心里是神秘的,高傲的,高不可攀的。我说,你见了年轻女人一定紧张兮兮的。他不好意思地耸耸肩。我说,以后你就这么想,女人都是“贱”的,没什么可怕的,别那么认真,别抬举她们……慢慢,你就好了。

我觉得是我耍了她们

  他说,你开导我晚了。我说,这个有什么晚不晚的,事实求是地说,男人女人都是人,其实是一样的。可能你的特殊经历,你把女人看高了。在女人面前,缩手缩脚,敞不开自己;女人看得明明白白,你是个大好人,可她们不喜欢这样的男人。就这么简单。他马上说,哦,可不简单。然后,诡秘地看我一眼,说,我也不是你说得那么好。她们给我发好人卡,也是我的外表欺骗了她们。然后,他垂下眼睛,看着地面,说,甚至,有时候,我都觉得是我耍了她们。他这样说,我有些不可思议了,他这么“夯实”的一个男人,怎么会耍了女人?

  他抬起头来,说,我没有那么好,这完全是真的。难道你不能理解吗?我说,按说,能理解;可是,又不理解。他问:此话怎讲?我说,以人的本性来说,人都有好有坏,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绝对的坏人;可是,现实来看,确实有好人,有坏人。或者说,有的人一看就是一个好人,有的人一看就是一个坏人。像你,一看就是好人。干不出坏事来。他说,所以,有的人看上去是坏人,但能干好事。我问,你见过这样的人?他说,见过。然后,他便显得有些窘迫。喝了一口茶水,还是没有压下这窘迫,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是个坏人。可为什么女人爱发“好人卡”给我呢?我说,因为女人的眼睛是雪亮的。你自己是看不准自己的。他斩钉截铁地说,我就是个坏人。

  他说得如此坚决,令我也疑惑了。我说,如果——他说,不用如果了,我不怕你知道,这也是我和你坐在这里的原因。只是,真不知从哪里开始说起。他自己皱着眉想了想,说,还是得从“好人卡”说起。我不是被好多女人发了“好人卡”吗,我自己对“好人卡”很生气,每逢女人对我说——你是个好人,可做男朋友不合适——我就来气。我心里在说,我不是个好人,可嘴上出不来。时间一长,我就积累了很多东西在心里,总想发泄。终于,我在教会认识的梅姨给我介绍的一个女孩,成了我发坏的目标。当我们俩交往了一阵之后,我明明知道她对我不冷不热,我也不喜欢她,但在一个晚上,我还是狠狠地做了一次坏人。我听他用了“狠狠”一词,便问,做坏人还用“狠狠”吗?他说,是啊,你想,我并不喜欢她,我感觉她也不喜欢我,但当她邀我坐在她房间吃饺子的时候,我心里涌出了仇恨,深想做个坏人。因为我感觉她恐怕也要给我发“好人卡”了,她当时说,我们俩不是一路人,和你在一起,总感觉你没有好故事——我就说出了你说的那句话:不管故事好不好,反正吃上饺子了。

我真正侵犯了她

  说完这句,她刚想张嘴说什么,我没等她说出来,我就抱住了她,侵犯了她。真正侵犯了她。

  我问:后来呢?他说,问题就发生在后来,我本觉得她会告我。但恰恰相反,让你说着了,她爱上我了——她自己说的。我一听,这么喜剧的事,让这个老实人遇上了。我说,那很好啊。他摆着手说,不好,一点也不好。我不是给你说了吗,我不喜欢她。但从那晚上后,她对我热情万丈。我从来没有想到女人是这样的。早知是这样的,那我喜欢的那个女孩,我为什么就放过她了呢。

  我说,这样看来,你放过了喜欢的,拥抱了一个不喜欢的。他纠正说,我对她,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拥抱,我就想做个坏人。就想发坏。不是都说我是一个好人吗,我不是好人,我是个坏人。就是这样。我说,没成想坏事变好事。他说,不是变好事,是变成麻烦。她现在天天给我来电话,只要没事,就来找我。她成了我的一个累赘了。这是我干坏事的代价吗?我说,这不是有女人爱你了吗?他说,我不信这是爱情,除非你能告诉我,女人都是这样的。否则我不信。

  我说,女人差不离是这样的。

  他瞪大眼睛说,那世界上有什么爱情?我说,在你看来,爱情是什么?他好像被难住了。他许久没有说话。我说,在你心里,爱情是乌托邦。他问什么意思?我说,你幻想的爱情是不存在的。这是乌托邦的意思。他像早就明白似的“哦”了一声,说,我不是幻想,我感觉的爱情不是这样的。我不是乌托邦。我感觉爱情就应该是花前月下,脉脉含情。我说,海枯石烂永不变心。他口里说着“不不不”,摆着手让我打住,道:你把我想象得太古代了,我不是那样,虽然我是一个传统的人,但没有那么老道。我说,虽然你自己不觉得,但在我眼里,你还是不了解你自己,也不理解女人。我问你,那女孩为什么给你动手包饺子吃?他说,她欠了我的。我问,欠你什么?他说,有一次,她要去外地走亲戚,我开车把她送到机场,这不是欠我的吗?我说,你在和她谈女朋友,给她送个机,这不算欠什么。是应该的。

  他显然不同意我的说法。他独语道,我不喜欢她,就是欠我的。我说,她可不想你不喜欢她。你不喜欢她,还和她约会?你和她约会多久了?他说,三个多月吧。我说,这也够长了。对于一个不喜欢的人,而且又是介绍的,简直不可能。他说,真的不喜欢。没办法。一个人,无论怎样,对爱的向往是不改变的。我说,你深信自己只是为发坏?他说,只是为了发坏,一点不假,就是为了发坏。从前,女人总给我发“好人卡”,我已经够了。所以,早早晚晚我会有一次发泄,我知道自己是这样。我就发泄了。

为什么“发坏”对象是她

  只是,为什么是她?为什么?以前有过那么多次,我也试着要发坏,心里还恨恨地想,不要给我发好人卡了,小心我糟踏了你。但我都没有那么做,为什么偏偏在她身上?他迷惑地看着我,仿佛希望我给他一个答案。于是,我的答案就脱口而出:在我看来,你还是爱她?

  他马上就否定了:我不爱,绝对不爱。一个人再怎么坏,再怎么迟钝,还是知道自己爱谁,不爱谁的。我知道自己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孩子。我问,什么类型?他说,你不必知道得详细,你就知道一点,这个女孩子是我绝对不喜欢的类型,甚至完全相反。我说,我不那么看。你还是爱她,喜欢她,就像俗歌唱的,老鼠爱大米。他一劲摇头。我又问,你“发坏”时,高兴吧?他说,干这事谁不高兴?我说,有不高兴的。他再一次违反常识地说,不可能,干这事都高兴,要不,谁还发坏。只是,我发坏,她反而找到感觉了。她自己说的,自那天以后,她才知道自己到底适合找什么样的异性了。

  我说,虽然男人不坏女人不爱,不是什么真理。但是,你为什么要对这一个女人发坏,而不对另一个发坏,这里边还是有道道的。他说,我也想过,我不对别的女人发坏,是因为我爱那个女人。我那深层次的爱,阻止了我发坏。

  我说,依我看,这就是问题的症结。他说,你说详细点。我说,你对女人的敬重,唤起了你的某种崇高的爱感。这恰恰抑制了你的爱欲,使你没法敞开自己。而这个你所谓不爱的女人让你敞开了,唤醒了你内在的东西。这个别让我多说,这就是老鼠爱大米。他说,有一个事实我得告诉你,和她有了那个发坏的事以后,我再和其他女人见面,不再浑身不自在了。于是,我就想起了他以前每和年轻女性一起,就爱耸肩,甚至扭着身子。我说,她拯救了你,回去好好想想吧。

作者简介

      于艾香,中国一级作家,北美中文作家协会会员,出版长篇小说及专著廿余部,发表中篇及短篇小说六百余万字。其中篇小说《生命的咒语》《风吹花儿动》《树上的鸟儿》《天堂书屋》《纵芭蕉不雨》等小说被今日中国出版社出版的改革开放三十年来最具影响力的小说,以及《中国作家经典文库》《中国当代经典文学必读》等多家选本多次出版,许多小说被《小说月报》《小说选刊》《中华文学选刊》《作品与争鸣》等转载,获过各类小说奖十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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