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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美华人情感实录】孤灯

Feb 11, 2019, 13:07 PM

  你对一只灯有什么感觉?我看着TAN先生的眼睛,实在不明白这话的意思。一只灯?我对着视线不远处的一只孤灯,问,你是指这只灯吗?他的双目也落在了这只灯上——这是一个露天饮品店,我们坐的位置刚好与这只灯相对。他说,就算是这只灯吧。我说,就算是?这灯只是在这里刚好遇到了我们,难道与我们还有什么故事吗?或者我们和它有什么故事?不得而知。我说,无论如何,我是刚认识这只灯,不是老相识。他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我也是与它刚相识。我只是随便说。然后,他再次看了看这只灯,高高的灯杆,让他的脖子伸得老长,他在向上看。他说,有时候,我对孤灯很有感觉。当然不是这只灯,我是泛指。常常,一个人走在马路上,我会盯着一只灯看。你说奇怪吧,看得多了,我甚至对总是亮着的一只灯可怜起来。

树缝里“清冷”的孤灯

  我说,你的感情太丰富了,对一只灯尚且如此,对人,那就更不用说了。这种对灯可怜的心绪,令人动容。我只能说,你具有一种悲天悯人的情怀。这情怀甚至涉及了物,而且还是人造物。他说,听你这样说,仿佛我成了一个滥情的人。其实不是的。我说,这可不是滥情。你也当然不是那种人。只是说,每个人感兴趣的事情,确能透示情怀。他说,你有没有注意到,路上经常会有一盏孤灯。我说,我没有注意。如果是路灯,总是隔一段距离就会有一盏的,只是有的时候距离会长一些。他说,那是你不注意,经常在树缝里会有一只孤灯,清冷地闪着光。我一听他用“清冷”一词,便说,主观感受。你的清冷在灯那里是不存在的。他说,是,这是我的观感。我说,灯亏得不会说话,他若知道你这样看它,会生气的。他说,生什么气?我说,灯是为人设的,是服务的,那光是永远被需要的。你却说“清冷”,它能愿意吗?

  TAN先生好像感觉出了什么,说,让你这样一说,我还得罪了灯。我的感受得罪了灯。我说,没事,灯不会不悦的。当它知道,它与你有一段故事,它甚至会高兴。他说,你是很会联想的。那里会有什么故事,就是一种感受。我说,灯下有故事并不丢人。他说,我这么大年纪了,其实还怕丢什么人。巴不得与灯有个什么故事。然后,自己想了想,他说,不过,倘若勉强说,可能也能说出一个故事。然后,他就喝着可乐,一劲地喝,不说话。我说,你很喜欢喝可乐,看出来了。他说,真的不知为什么,就喜欢喝可乐,在国内就这样,有好多年了。很多人都说喝这个东西不好,但我还是得喝。不好就不好。听他说话这个口气,一时变得很任性。这不大像他。我说,人的孩子气,有时能延续好多年。他知道我说的是指什么,便道,这是我出来“放风”时有意当个顽童。在家里,你想孩子都那么大了,我当爹都忙不叠,哪有什么孩子气。

可乐的“通气”功能

  他叹一口气。问,你知道可乐有什么功能吗?我说,通气。他说,说对了。虽然这东西功能有很多,但对于我,就是通气。我每逢吃了什么不消化的东西,就喝它;或者,生了点什么气,腹胀,也喝它。我问,生气也喝它?他说,对呀,你不信试试。非常管用。人生气的时候,总是憋闷。我说,那是生闷气。他说,就是生闷气,现代社会不就是生闷气吗,文明已经使人没法说出自己,或者把愤怒发泄,因为那会让人批没教养,是不是?我说,有这么一种说法,文明是压抑的结果。某种角度看,是如此。他说,生闷气的时候,说不出道不出,就会腹胀,不通气嘛,就喝可乐。太管用了。气就通了,就顺了。所以,很多人都说可乐不能常喝,可导致骨质疏松那一套废话,我是不信的。因为,对于我,它是良药,是健康的。我说,可乐公司应该让你给它作广告。活生生的广告。他有些顽皮地笑了笑,说,我等着。真愿意给它作广告。可惜没人找我。你说急不急。我说,别急。你先给它们打活广告,时间一长,就会有人找你了。他又喝了几口,说,这是好东西。我问,今天没生气吧?他说,没生气。今天很舒爽。

  我说,现在看来,孤灯,可乐,是你最有感的东西。不过,这两者怎么组合在一起呢。他说,是啊,看上去不可能的东西,有时就组合得特别妙。他喝着可乐,看着那只灯,说,有时我也会想,我为什么会对着孤灯喝可乐呢?我兴味顿生,问,你还真对这两种东西有独特爱好。他说,不是爱好,应该是你前面说的那个词:有感。我问,这感怎么来的?莫非发生过什么?他说,想不起发生过什么?也可能发生过什么吧。让我想想。然后,看我一眼,说,你别笑啊,我真想想。随之自己摇摇头说,没发生过什么。好像没有。我重复着他的话,说,好像没有?他问,你似乎不相信。我说,只是感觉你的说法,有点意思。

  他问,什么意思呢?我说,我怎么知道。只是,依我的看法,或者说经验,这种奇妙的组合,只有发生过什么特殊的故事,才有可能。你若说,什么都没发生过,就对这两样东西有感,我是不大相信的。他沉思起来,不一会儿,说,可乐,喝了多年了,通气这个功用我是体会很深的。我说,我记得多年前,中国人喝可乐,还是少数人的事儿。莫非你那个时候就属于少数人。他说,哎呀,我可没有挣过大钱。或者说,从来也不是一个有钱人。我说,真的?我记得那个时候很多人送礼的时候送可乐,可见可乐在那个时候的份量。他说,的确,我什么没经历过,我还经历过送礼送馒头的时候,送苹果的时候,送点心的时候——那是改革开放以后的事情。我说,所以,送可乐的时代,离着我们并不遥远。和送馒头不可同日而语。

  TAN先生一个人饮着可乐,好像想起了过去。他说,我最早开始喝可乐,确实很多人还不喝。那时候,我工作很好,有些人用得上我,就给我送可乐。一送一箱子。你知道,就是当礼物送的。还有送八宝粥的。我总是喝不完。我说,我知道,这样的工作肯定是被许多人所需要。他说,是呀。中国人的送礼,有自己的特色。用着别人,即便是因为工作之因,也会感觉是个人情,得还这个人情。我说,理解理解。他说,这倒不是受贿。我说,当然。送个茶叶啥的,谁都经历过。不算受贿。他说,出国以后,我倒很怀念那个时候。很温暖。虽然你不在那个位子上,就没有人送了,但想想还是很温暖。中国式的温暖。我说,对的,就算看大门的大爷,都会收到这样的礼品。他说,我就送过。我给我单位看大门的大爷送过点心和苹果,因为如果有重要包裹,大爷顶着风冒着雨,也会送到我家里。

可乐能治“相思病”?

  接下,他就说,我家里的可乐多了,我就每天都喝。特别是,有一天,我心情极度郁闷,好像有一个解不开的结,就在心里挡着,怎么也开敞不起来。我就一个坐着喝开可乐了。喝了几罐后,那个结开了。我就不断地跑厕所,身子一下子舒爽了。我问,哦,这样的情况,你就是喝水,恐怕也会化开的。郁闷的时候,喝点什么都管用。他说,不对,可不是你想象的那种郁闷,我都有生理症状了。然后,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我,说,便秘,郁结,头痛,毒气上升。种种症状,严重时,我都没法上班了。我说,有这么严重?他说,严重得连我自己都怀疑得了不治之症。我说,这样看来,可乐是你的药。他说,这不是玩笑,对我是有这种作用。

  我心里不由得思量起他这是得的什么病,如果可乐能够治,应该说不算病;可听他的口气,又病得很重。我说,世界上有一种病,看上去很重,可又不是病。如果得法,可能一句话,就能病除。他心有灵犀地说,相思病,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说,我可没说是相思病。他说,反正是相思引起的病。我得的病,你可以往这上面拉,但又不那么简单。说到这里,他像是回忆起了一件往事,说,你说奇怪不奇怪,早期我得这个病的时候,每逢对着我写字台上的那只孤灯,心里好像就有泪水往上涌。我使劲不让它从眼里出来。就把它压回去。有时候,泪水还真回去了。可我的头更痛了。我说,你这属于想哭不让自己哭,泪水成了你身体里的毒素,加上郁结,一起作用,就头痛。你想,哪里都没有出口,头能不痛吗?他说,不错,就像一些有毒的东西往头里攻。因为下不去呀。所以,排泄对我相当重要。我说,这事对谁都相当重要,不是只对你。他说,嗯,那不同。我是这方面有病,别人不是。

男儿有泪不轻弹

  我说,所以,无论谁给我聊到“哭”这个话题,我都是鼓励大家哭。有泪就流出来,勉得郁结成疾。流泪是个很好的通道,很多人在某些时候哭一场就好了。可是,不知为何,总有人愿意憋着泪水。尤其是男人。他说,从小受的教育,就是男儿有泪不轻弹。我说,后边不是还有一句嘛。他说,是有一句,可是男人谁愿意承认自己伤心呢。女人不伤心也爱哭,男人就不一样了。我说,女人也有这样的,不光是男人。他问,你遇到过。我说,遇到过。我总是劝,别那么坚强,哭一场又有什么。别做坚强的女人。就让人家说软弱又怎样呢。

  他说,叫你一说,就好像什么场合都能哭似的。我说,那厕所是不是到处都有?他说,那是排泄用的。我说,哭也是排泄,就到厕所里哭就好了。所以,什么场合都能找到哭的地方。他像发现了新大陆,眼里闪着新奇的光,说,你还真找到了地方。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地方能哭。我说,那是没有用心去找。这事很容易。想了想,他说,一个大老爷们到厕所里哭,好像哪里不大对吧。我说,有什么不对的。不管什么时候,心里伤悲想哭,又不愿意让别人看见,就去厕所。不信你试试,从那里出来以后,你心里就好了。

  TAN先生好像还是觉着不可思议。他饶有兴味地看着我说,你还真想得出来。我说,这没什么,你想不出来,只是因为你是男人。其实,男人也别那么坚强。听到这里,他好像很高兴,说,我现在很喜欢听这样的话。当年可不同。现在,我喜欢软弱。我说,软弱比坚强更值得追求。他说,不能这样讲,只是,人过了一定的年纪,可以接受软弱。其实,人原本就是一个脆弱的生物。我说,是啊,风中的芦苇。他说,有时还不如一根芦苇。我是说,比芦苇更容易折断。他再喝一口可乐,说,可乐陪伴着我,我总是想起许多往事。

当年与“她”差点结连理

  我说,孤灯,可乐,通过你这一说,我突然感觉很富有意象。他说,如果我是一个会写诗的人,我真的就着这两样东西能写很多诗歌。我说,想象得出来,你是用可乐与往事干杯。他说,让你说准了,我喜欢把可乐倒在杯里喝。就是罐装的可乐,我也是把它倒在红酒杯里,你知道那种玻璃的。我说,高角杯。他说,准确。我问,这有什么典故吗?他终于说,也没有什么,只是“她”当年与我聚会时,喜欢这种酒杯。可她又不喝酒,我们俩就喝可乐。我说,明白,你家里可乐很多。他说,我们俩总是你一杯我一杯。最早,我并不爱喝那么多。也不喜欢可乐那个味道。但她喜欢。后来,我不知不觉也喜欢上了。你若追根究底,这事可能与她有关。

  我问,“她”是你当年的女朋友?他说,那可是。差点就结了婚。我问,为什么没结?他说,因为出国。她不同意出国。但我非要出国。实在说,出国前夕,是我人生最痛的一段日子。我的病就在那段日子里成形了。我永远记得,有一次,在她的单人宿舍里——她那里没有可乐。我特意到店里买了可乐。在吃吃喝喝中,我们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可能是说话呛着了对方,当然了因为我出国。她提出分手。我的气好像一下子哽在心里。也不吃也不喝,就和她吵了起来。从那以后,那口气就没出来。真的,说起来让人不可思议,当时我就感觉有一个东西挡在了心里,然后就上下不通,再后来,就尿不出来了。我一次次去外面的厕所——她的单人宿舍没有厕所,一次使劲也只能尿出一点点。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啦。在厕所里,我一口一口地憋着气,就觉着有些东西不往下走而是往上走,往上走的结果就让我的头胀得不行。我是知道自己的病因和症状的。

  他看了看我,说,女人有时候就是心细。她看出了我总是往厕所跑,必有隐情。她问,你怎么啦?我说,不怎么。她说,你没有喝多少啊。的确,那天我真没喝多少可乐,顶多喝了两杯,当听到她要分手的话,我什么也吃不下更喝不下了,只顾和她争吵。我看着眼前的可乐,心想,的确没喝多少。可总觉得憋得慌。但由于听到她这样问我,我不好意思再跑厕所,为了避免和她争吵,就开始喝可乐。一杯一杯地喝。明明自己肚子胀胀的,可还是喝。仿佛只有喝才能抵挡住那种气氛的逼迫。那是一种大吵架的气氛。就这样,喝了几大杯后,很意外,我感觉通气了。胀得死死的的肚腹通了气。从此以后,可乐就成了我的好朋友。

  我问,那你的腹胀的病就留下了?他点点头说,是,就留下了病根。经常腹胀。连医生都说,没见你这么年轻肚子胀气这么厉害的。我那个时候的宿舍虽然是一个单元套房,但没买什么东西,只有写字台,写字台上有一只灯。我就常常坐在那只灯下喝可乐,一个人,总是一个人。

分手之夜孤灯伴可乐

  我说,孤灯的意象出来了。你们就这么分手了?他说,分手了。我说,于是,可乐,孤灯的意象就留在你心里,或说,在你脑海里扎了根。他说,可乐,不用说了。孤灯,还有一个最根本的情节。我在与她告别的那夜,我到她宿舍,没人。锁门。我来到楼下,正徘徊着,突然看见不远处一根电线竿子下,站着一个人。我本能地走了过去。你肯定知道了,是她。就在那根电线竿挑着的孤灯下,她孤零零地站着。她见了我,哭着对我说,她常一个人站在这里,总是向马路上看,好像巴望着能看到什么。总是这么想,总是不由得站在这里——就是这个场景,对我太要命了。

  我说,是够人想一辈子的。他说,我来到美国,总是不能忘记这一切,纵使以后结了婚,那些东西被压在心底深处,但,孤灯,可乐,还是不时泛上来。我说,能够想象,你常一个人坐在孤灯下,给妻子编各种理由,让她先睡。然后——他说,是啊,然后就是一个人喝着可乐,伴着孤灯。另外,我还能干什么呢。我说,我看过你写的关于一只孤灯的诗。他问,你流泪没有?我说,没有。他说,有人都看流泪了。我说,这说明与你一样的爱孤灯的人是有的。他说,有人确实找到了共鸣。但这有什么用呢。

  我想了想说,起码,虽是孤灯相伴,一杯可乐,但不孤独。他一脸苦笑。

作者简介

      于艾香,中国一级作家,北美中文作家协会会员,出版长篇小说及专著廿余部,发表中篇及短篇小说六百余万字。其中篇小说《生命的咒语》《风吹花儿动》《树上的鸟儿》《天堂书屋》《纵芭蕉不雨》等小说被今日中国出版社出版的改革开放三十年来最具影响力的小说,以及《中国作家经典文库》《中国当代经典文学必读》等多家选本多次出版,许多小说被《小说月报》《小说选刊》《中华文学选刊》《作品与争鸣》等转载,获过各类小说奖十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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