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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美华人情感实录】日落情节

Jan 22, 2019, 12:37 PM

  HAO 女士一脸悲秋。恰逢秋日落叶陪伴着我们。我们就坐在海边的一颗大树下,看着惊涛拍岸。她说,不高兴的时候,我就喜欢到这里来。我说,原来你经常来这里,我还以为特意约我而选的呢。她说,我也想象着,你会喜欢这里。之于我,这里我可能容易敞开自己。记得刚来的时候,我和老公一起坐在这里,我们是那么兴奋,因为我们终于在美国相聚了。那个时候,他还不是我老公,是男友。

  我说,听上去,你来美国,很费力气。她说,可不是,签不上证。签了八次证啊,你可想象。我最后都失望了。他也失望了。他甚至劝我,放弃这段感情,让我另觅新欢。我坚决不同意。其实,现在想来,他那个时候,心,太累了。也许,另外有了目标。只是,现在再想这个,就显得无聊了。客观讲,我们等待得太久了,他出国后,我们就一直在等待。总相信有那么一天,我们会在美国相会。虽然渺茫,可希望一直在。现在,一切都成了真,我却掉进了另外一个情景里。我问,什么情景。她说,一时很难理清。但你可以想象一下日落。我问,日落?她说,日落情节,对,就是日落情节。

无可奈何太阳落

  我想了一下,感觉有点趣味。日落情节?这是个什么情节?太阳西沉——开始,缓缓的,徐徐的,生生动动的西下;然后,越来越美丽,越来越气象万千,最后,非常快速地落了山。仿佛一下子跌落。的确,有一次,我就是眨眼间,发现太阳已沉落。她说,不纯粹是指这个。应该说是一种比喻,我的说法中,日落情节,就是一个比喻。不是一种详实的记叙。它表明的是我的一种心情:无可奈何太阳落。她看了看我,说,你应该最知道了,只是一种心情嘛。太阳升起的时候,就像人在高昂的情绪中,一切困难都不在话下,一切都在希望里沸腾;日落时节,心掉进了谷底,人走入了下坡,情被末日笼罩。就指的这样一种东西。日落情节,就是人的一种下沉状态。

  我问,你怎么会掉进这样的心绪中。她说,现在我就想着回去,什么念头都没有,只有这一个念头。我也不敢告诉老公。他会说我精神病的。事实上,他并不了解我。尤其是现在,我们之间有着巨大的隔阂。

  我不由得问,他有外遇了?因为在我的印象中,有外遇的男人最容易让女人有这种莫名其妙的伤感。她摇着头说,没有。他勤勤勤恳恳地过日子,还觉得现在过得不错呢。我说,那就是你找事了。她说,不是找事,我能找事吗?我给谁都没法说出我的内心。我就是不想在美国了。我说,你真不想在这里,你就告诉你老公,两个人沟通一下,定不准他也愿意回去呢。她说,我了解他,他不了解我。他现在刚刚找到了一份自己满意的稳定的工作,看上去比过去好多了。过去,他一无所有。一个人在这里十分艰苦。你知道,找不到像样的工作,只能熬着那个千年老博后。几年过去了,我也终于来了,去年他与我一起去了一趟墨西哥。

  去墨西哥?我有些好奇?去玩吗?她说,不是去坎昆。我们还没有那个雅兴。我们是去办理我的签证。我问,怎么在那里办签证?她说,这不是怕回国签证出现问题吗?我们开着车去了墨西哥。我说,明白了。她说,当时,我定居的心情还十分坚定,就怕回国后,来不了啦。那种期盼,别人是不理解的。事过境迁,我就变成了这样。我给谁说,都让人感觉我这个人太不靠谱了。你知道,我绿卡刚下来不到两年,我就这样了。好像很突然,开始时自己都不相信。我说,你可能是想国念家了,你可以回去看看。她说,我回去了,这不刚回来。我说,刚回来就又想家了?她说,其实不是想家,就是不想来了。

  她接着说,我出国的时候,是黄花大闺女,回去的时候,已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了。我问,你到美国后,再也没有回国吗?她说,没有。十二年了,这是第一次回去。带着一双儿女,我妈见了我就哭。我说,那是高兴的。她说,不纯是高兴。我是家里唯一的女儿。她感情很复杂。十二年呐,谁敢相信。我问,难道中间就不能回去一趟吗?她说,就是为了绿卡。怕回不来。那个时候,我并不痛苦,感觉希望就在前面,只要来了绿卡,就好了。所以,绿卡一来,我们全家马上就走了。什么也顾不上了。回家一看,父母白发苍苍,老了岂止是十二年!

轰轰烈烈异国恋

  我说,人生没有两全的事儿。你想留在美国,就会有一些牺牲。她说,这我知道,也有准备。可怕的是,当我达到了目的,我才突然感到,做错了。我问,什么错了呢?在你眼里,留下来是错的吗?她说,其实不能用简单的对错来评判。我是想说,留下来了,我才感到全无意义,而且没有了原来的感情。当年,为了来美国,我相信自己无意中提升了爱情的价值。因为在国内时,我不乏追求者,对于现在的丈夫,我并不是特别满意。后来,他出国了,我每一天好像都在提升与他相爱的层次,一句话说,我的爱情在不断升华。当他给我提出分手吧,我坚决不能接受。他的理由很简单,我们在两个国家,异国恋太难维持了。但我不那样认为,我始终觉得距离不是问题。爱是第一的。我当时就是那样感觉的。我现在想想,是因为他出国了,爱情才提高了身价。

  我问,你们异国恋多长时间?她说,四年。我说,那是不容易。她说,如果不是我坚持,我们早就完了。现在我都不好意思给你说,我当时那种爱情的冲天感觉,令我自己都吃惊。越是没法见面,我的爱越强烈。所有山盟海誓,都在我的心里不断地重复。我也不断地给他说这些。我相信,他当时肯定很吃惊。我是真实的,我就是那么爱。当初在国内时,我并没有那样。天天在一起,没觉着有什么爱。出国了,我却激发了无穷的爱的能量。再等十年,我也是没有问题的。我真的就那么爱。我说,听你这样讲,我想起了一句话,僧侣的禁欲提高了爱情的价值。世界上爱得最热烈的是僧侣。她大感兴趣,问,你认为我是那种人吗?我说,反正世上有这种类型的人。她说,说也奇怪,我来到美国后,真正在一起了,我好像还活在一个人在国内时的爱的感觉里。因为他忙着上班,很多时间都是我一个人在家。我看着蓝天,太阳,就在想象那一切。当他回来的时候,我好像就没有那么大的热劲了。

  我说,那你是爱上了“爱情”。她说,也许吧。可不管怎样,我那时相信我就应该来美国,所以,在这里无论遇到了什么困难,都不在话下。有很多人说,来美国是受洋罪。语言不行,交际不行,工作不行,什么都不行,不是受洋罪是干什么。可我不那么认为。我感觉一个人就应该体验各式各样的生活,生活本来就是动态的,在一个固定的地方,是很安逸,但也是无意义的。甚至,在丈夫失业的时候,他苦闷至极,我明明看出他被击垮了,而我却是坚立的。真的,我没有被击倒。然而,现在一切都好得多了,甚至可以说很好了,我却垮了。

真正明白自己需要什么

  看着她一脸的怅惘,我也实在搞不懂了。她现在一切都好了,又有了两个孩子,怎么会有这样不切实际的念头。他回去到哪里?为了什么?孩子都在这片土地上生出来了,她反而要走。哪里是她的家,哪里是她的根,这不是很清楚吗。她问,你知道我的爱好是什么吗?我说,当然不知道。她说,我在国内时,是搞古汉语研究的。曾经喜欢过,也曾经讨厌过。你知道,一个人一直在研究什么,都是会很讨厌自己研究的东西的。古汉语,就更是这样。我说,这我能理解。我上学时,就不喜欢古汉语。她说,在我出国前,我一直感觉自己不喜欢这东西的,总想着摆脱。甚至想到过到美国做买卖。我说,是啊,看着别人做买卖发了财,你也不能免俗。谁也不能免俗。她说,不是为了发财,我就是想换一个职业。我心里暗暗想,只有到美国,才是一个真正的契机。

  我问,是不是现在买卖做不成了,想回去了。她说,其实从来我也没有真正做过买卖。我学的专业自然在这里找不到工作,就随便干了点零工。想做买卖,不过是一个幻想。到哪里搞金钱,做什么买卖,都是一本糊涂账,根本就不是那块料。所以,来了后,夜晚千条路,白天卖豆腐,这就是说的我。计划了,推倒;推倒,再计划。终是一事无成。最后,干脆就死了心。在生孩子的间歇,我找过零工。后来也不干了。我的心越来越枯竭。我来这里是为了打工的吗?上天让我来这里打工吗?我千百遍地问自己,结论是否定的。于是,索性不干了。最后,连我丈夫都经常问我,孩子也大了,你也可以自己去干点事了,不能老是闲着。我知道他的意思,他爱钱财,当然希望我也别闲着。用他的话说,闲着,对我的精神状态也不好。可是,我是铁了心,什么也不干了。

  我问,是不是因为你有了别的想法?她说,对呀。你猜对了。我心里就想着我过去研究的古汉语。闲着的时候,我就拿出一些这方面的东西看看。越看越来兴致。我深深感觉自己还是喜欢那些东西。虽然在国内时研究的时间长了,不出成果,自己都丧气。但出来后,百味尝尽,才知,那些东西还是自己的最爱。

  我说,原来如此。她说,不仅如此,当我重新唤醒了自己,我才意识到,我这千辛万苦换来的一切,都是我不想要的。我当年丢弃了自己的所爱专业,是因为一个大大的误解。受了这一趟洋罪以后,我的心开始回归。我才真正明白自己需要什么。仿佛是晚了,可我又总觉得不晚。而且,最可怕的是,现在,我每一天都很难忍受。有一次,我偷偷地给我原来单位的领导打电话,谈了我的回归心志。没想到,他非常欢迎我回去。我们那个研究所还要我。我简直高兴得快发疯了。

回国心切以致性生活障碍

  我说,所以,你现在回国心切。她说,可不是。我不仅回国心切,我感觉与丈夫的性生活都有了障碍。真的,我们很少发生两性关系了。我大觉异常。我说,这本来是两种感情嘛,怎么会混在一块?她说,听起来不可思议,但生活中却真切地上演着。她好像看出了我的异样眼神。继续说,有时候,丈夫会突然问我,你怎么啦 ?我说,没怎么。但我避免与他目光相接。不想与他真实地沟通。每一天,他回家的时候,我都得表演。因为我不想伤害他。我问,你就从来不想与他谈谈你现在的心事吗?她说,没法谈。他好不容易熬到现在,工作不错,一切都令他满意。假如我说想回去,他就会认为我是故意为难他。你知道,当年他曾想我们分手。既然我不顾一切地来了,在万事好转的当刻,我要回去,他当然会这样想。

  我说,在我看来,即便他会这样想,你还是应该与他交流。他会理解的。你也会得到释放。你总这样压抑着自己,也不是个事。虽然你的举动与心思好似荒唐,不过,是人都会有这样那样的心理,实属正常。她说,你瞧,他得意洋洋的状态,与我眼下的实景,能相融吗?真的说不出口。当年我的万丈激情与现在的跌落深渊,也实在相隔万里。我每每看着日落,就想到我的眼下,这就是我的日落情节。只属于我的。目前,在美国的每一天,都使我感觉折磨。两个孩子现在也没法给我安慰。以前,我曾是那么疼他们,现在也不行了。他们对我的任何要求,都令我烦恼。心里还常想,为什么要生下他们,真正是不该的。这也是最令我不安的念头。当年,是我坚决要孩子的,丈夫并不想要。因为那个时候他挺困难。但为了我,他同意了。现在后悔的却是我。

  我说,这个令我不解。孩子是自己的骨肉,任何情况下,都不会令自己后悔。处境是顺是逆,孩子都是父母的最后安慰。你为地上生了一个人,难道你不高兴吗?她说,不高兴。以前,我看了戈培尔夫妇为了追随希特勒,他们不仅自己自杀,而且还杀死了五个孩子。全部毒死。你看了《帝国的陷落》了吗?我说,看了。她说,你一定记得那个细节,戈培尔夫人去毒死五个孩子时,虽然面色苍白,但毫不手软。其中一个孩子不喝毒药,她坚决地启开孩子的嘴……曾经,我为这个情节睡不着觉,我不相信一个母亲会这样。怎样想也不能明白。现在,我全懂了。

当初的追求者已离婚

  HAO女士说到这些事时,眼神坚定,心里的某种冷,还有硬,令我不安。我说,你想回去就回去吧,难道丈夫不会放你吗?你没有必要额外想那么多。而且,这与孩子没有多大关系,顶多丈夫不让你带走他们,是吧?她说,肯定不让。他非常爱孩子。孩子是他的心肝。我说,从另一个角度看,这多让你放心啊。你真要走,丈夫如此这般爱孩子,你也不用操心了。怎么会想戈培尔夫人毒害孩子的事。她说,你知道,我也非常爱孩子。如果我离去了,我就想让他们随之我而去。我说,你的意思是,你要争孩子。说到这里,我突然自己笑了,问,难道你要离婚吗?我们怎么说起这个来了?她说,这不可笑,我如果要离开,我丈夫就会与我离婚。以前他与我说过,当然是开玩笑的口气,但我知道他是真的。停了停,她又说,以他现在的位置,他也不愁再娶。

  我说,我们谈的有些离题了吧。她说,不离题,我就是想走。明确地说,我想很快就走。所以,想起孩子,我倒宁愿他们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你知道,我丈夫这个人,他也不会让我看孩子——如果我走了的话。我有些吃惊,感觉一个读书人不会如此吧。她说,他很狭隘,至今还记着我们研究所一个研究古字的书呆子对我的追求。常拿来说事。她轻描淡写地说到这里,我好像听出了别的意思。我问,是不是你们——就是你与那个书呆子又联系上了?她若有所思地说,是啊。我们是联系上了。而且我知道他已经离婚了。

  我说,明白你了。你当年是不是更爱这个书呆子?她先是呆若木鸡,好像没听见我的话。继尔,抬头看了看茫茫海天,缓缓地说,当两个男人追求你时,而且都还不错,你真是很难选择。当年,天平在书呆子那里;后来,另外一个出国了,不知不觉,天平倾斜了。这就是我当时的状态。我说,这证明你当时也爱美国。她说,只能这样理解了。我说,现在天平又倾斜了。她没有保留地说,倾斜得更厉害了。

  我说,所以,你的日落情节——说的是你的美国梦;你的性欲障碍——叙述的是你的爱情梦。她哀叹一声,说,就是孩子,现在成了我的恨。我恨自己生下了他们,我也恨他们那么活泼可爱。

作者简介

      于艾香,中国一级作家,北美中文作家协会会员,出版长篇小说及专著廿余部,发表中篇及短篇小说六百余万字。其中篇小说《生命的咒语》《风吹花儿动》《树上的鸟儿》《天堂书屋》《纵芭蕉不雨》等小说被今日中国出版社出版的改革开放三十年来最具影响力的小说,以及《中国作家经典文库》《中国当代经典文学必读》等多家选本多次出版,许多小说被《小说月报》《小说选刊》《中华文学选刊》《作品与争鸣》等转载,获过各类小说奖十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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