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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美华人情感实录】洋插队

Dec 3, 2018, 14:01 PM

  你还记得知青插队吧?DU先生问起这句话,自己先来了兴趣。我说,那当然记得。他说,我到美国就是洋插队。我为什么要遭这个二茬罪呢。在中国,我插过一次队,到美国,再插一次队,这是图什么呢?我说,可以这样理解,什么都不图,就是喜欢插队。他笑得很恣意。然后说,喜欢插队,这个话也不算错。我们那个年代,都喜欢插队。不管买什么东西,如果有个熟人在前面排队,只要一看见,立即搭个话,顺便插进去。一点不错,没少干过这个事。然后,他话锋一转,说,可这个洋插队,一点也不好玩。我说,那肯定,你到洋人这里来插队,能好玩吗?中国人见你插队,白你一眼,也就完事;到这里就不是一个白眼的事儿了。他说,是啊,以前怎么就没有详细想这个事呢。

为什么要来洋插队

  DU先生故意接着我前面的话说,喜欢插队,说起来没什么大不了。不过,洋插队,真得好好想想。能不能受得起这个罪,吃得了这个苦。刚插队那会儿,我简直经常夜里不睡,到3点钟睡觉,是常有的事儿。我说,你是指哪一次插队啊?他说,哦,我得讲明白,是二次插。照理说,第一次插队也很痛苦,但那个时候小啊,才十几岁,一大帮人,不大在乎。这二茬罪就不同了,老大不小的,整天听鸟语,也找不到工作。那个二遍苦,不好受。真的,我在美国毕业后奔波了六七年,才算安定下来。我在国内第一次插队,也就三年。这个二次插,就是双倍的时间,更是双倍的苦。有时候想想,为什么要来这一次洋插队?难道在国内的第一次插队没受够罪吗?

  我笑着说,人,有时候是喜欢吃苦的。他说,照你这样讲,我这是穷苦头,苦骨头。我说,吃苦并不一定是个坏事。对于很多人,是个好事。他突然瞪着眼问,有什么好?你摆摆。我说,苦难多了,就顾不上犯其他错了。或者说,主动犯罪的机会少了。你想,闲人生巧计,你不得闲,生不得巧计了。那些巧计其实都是罪。他一口否认,说,歪理邪说。照你的逻辑说下来,我们的谈话就都掉进了泥潭里。

  我说,好吧,我们就说现实。照现实来看,插队确实是不受欢迎的事儿。到农村插队,贫下中农不欢迎;到美国插队,美国人民不欢迎。究其本质,插队,都干扰了别人的生活。谁都不愿意接受别人来插队。他说,是啊,插队就是打乱了人家的秩序。到生产队那会儿,也不会干活,还得贫下中农照顾,怎么能不烦你。到美国就更是如此了,你好好的,跑人家这里干什么。不在自己家呆着,硬往人家这地跑,能不讨人厌吗?夺人家饭碗。说到这里,我们俩都不由得笑了起来。

  笑够后,DU颇有感慨地说,生活是一天一天过的,这洋插队的日子,更多的时候不是一天天过的,而是一天等于两天。我问,你是指干得多吗?比如说,你一天干别人两天干的事儿。他说,有这点意思,但不只这些。这么说吧,幸福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不幸的日子就显得漫长。漫长的时候,一天就不只是两天,甚至两年。我说,要说这个体会,人人都有。在国内,也是这样。他说,那不同,我也不是没有国内呆过。在机关事业单位,那日子,真是滋润。你不敢不承认吧。我说,是闲,但没有你想象的滋润。他说,出国以后,你才能够体会出那个滋润;不出国的时候体会不出来。

  DU意味深长地说,我就是出国以后漫漫体会出来的。当年也是嫌这不好那不好的,一定得出来。离开了,才明白那是天堂的日子。我说,你的意思是,进了地狱,你才知道哪里是天堂。他翻了一个白眼,可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是一样,失去了,才知其美好。我说,那何尝又不是一种心理误区呢。他说,不是误区,但确实有这么一点,当你没有体会的时候,谁说你也不会相信;非得自己体会了,才知别人所言不虚。这有点像飞蛾扑火。确实也是个怪现象。

  我说,这样说来,出国前,你就听了不少洋插队遭洋罪的话。他说,太多了。可我能相信吗?我想的是,如果不好,你怎么不回来,你少来这一套。你那么精,真像你说的那样不好,回来的路是永远横在那里的,你回来呀。说到这里,他自己摇了摇头。他说,我那个时候,就是这个思维。因为有这样一个事实摆在眼前,回来不过是一张机票的事儿,太简单了。你不回来,你却给我说,你如何遭洋罪,我能信吗?再说了,富人权贵都跑的地方,不就是一个方向吗?

  我说,所以,你就坚定地来了。他说,毫不迟疑。你越说别来,我就越得来。你瞧,我抛弃了多么好的单位,争来了这个洋插队的机会。说起来好笑,世上哪有人往火炕里跳的,但我就是。我这一辈子受的苦,加起来,都没有洋插队受的多。可我能怪别人吗?怪不着。都是自己的选择。上山下乡,那是随大流,不去也不行。就一古脑地去了;可这一次洋插队,就是自己把坏事当好事地一往无前了。两次插队,两次脱胎换骨。终于,这把老骨头折腾不起了。我说,如果还能折腾,你可能来个三插。他笑得很开敞,说,那说不定我会那么干。谁让咱傻呢。

第一次插队收获的是美好

  我问,你两次插队,好像这第二次插队更让你刻骨铭心。他说,也不能这样说,如果从感情上看,第一次插队收获的是美好;第二次插队,收获的是耻辱。我问,可以讲讲吗?他说,简单来说,第一次插队,正是青春年少,容易美好;第二次洋插,就不行了。我说,年龄大了,悲酸就自然多了。他说,也不是年龄的问题。第一次插队,你知道,在那个年代,虽然艰苦,可有很多温暖,毕竟是在自己的国家嘛。没有语言障碍,也没有融入问题。哦,不对,也有,从城市到乡村,有一定的融入困难。但很快就会克服。我插队的那个村子,老乡都对我们很好。经常领我们到家里吃饭。另外,我去了不久,就与一个女生有了那种情感。说到这里,他仿佛在遥远的记忆里找到了一丝温情。

  我说,所以,这美好就保留到了今天。他说,是啊,我们少不更事,在远离家乡的地方,无拘无束地初恋,能不美好吗?只可惜……我问他,是不是你抛弃了人家?他说,说对了,我先回了城。而她,成份不好,回不去。在当时也很自然,我们就散了,也属于无疾而终吧。她很久也没有回城。大资本家的子女,那时候都很难呐。再说,我是北方人,她是南方人,你想想我们这种南辕北辙,也不可能真有什么果实。无疾而终也是最好的结局。说到这里,他点上一只烟,然后问,可以抽烟吗?我说,可以。他看了看房子,说,我肯定以前没有人在这里抽过烟。我说,是啊,现在抽烟的人少了。他说,抽烟是我第一次插队的时候学会的。后来,慢慢戒了。第二次洋插队,又破了戒。我问,这里有什么值得说道的事情吗?他说,没有。我就是苦闷的时候容易抽烟。

  他说,我记得当年回城以后,她经常给我写信——那是个写信的年代,她写了很多的情书。现在想想,真不该与她拉倒,但在那个年代,仿佛这是非常自然的,我们就拉倒了。我一直保留着她的情书,直到与现在的老婆结婚,我才把那些情书全烧了。我还搞了一个仪式。我问什么仪式?他说,保密。我得留点东西给自己。等老了的时候,再回忆。其实,现在已经老了。说到这里,他苦着脸,再抽一口烟。

  我说,隔着时空,回忆往事,挺有滋味。他说,滋味倒谈不上,但人有时候不得不回忆。也控制不住。我说,知青时代,每个人都有一些值得回忆的东西。有时真的很奇怪,越艰苦的日子,留下的美好回忆越多;生活变好以后,反而没有什么值得回忆的了。他说,别的不说,就说恋爱这件事,初恋是很难忘怀的。我们俩当时都是第一次经历男女之事。很多的幼稚,都成了难忘的黑白照片。它就摆在那里,你时不时地就会瞅上一眼。可洋插队,虽然最苦,但却没有这样的黑白照片。我说,生活就在眼前,还能有什么黑白照片;更何况,都是彩色的了。他说,不对,洋插队也二十多年了,总该有点记忆吧,可我逢是想回忆点什么,都是白茫茫一片。虽然极苦,可没有味。

经历了惩罚性的阶段

  我问,与初恋女友还有联系吗?他说,早就没有了。我只知道,她是我们那个村最后一个回城的。我听人说,当她一个人在村子里的时候,全村的人都很同情她,特意安排她当了小学老师。她也老大不小了,找不上对象。你想,那个年代,只要你不想在村里嫁农民,到哪里找对象。我问,彼时你们就不联系了吗?他说,怎么联系?家里人都给我介绍对象了,坚决要我一刀两断,当然也是我自己同意的,就写了绝交信。想想真的很绝情。但也没有什么办法。因为彼时的情景,我与她已经完全不合适了。

  我说,可以理解。搁现在就不会是这样的了。城市乡村没有那么大的区别。他说,现在连国内国外都没有那么大的区别。我总是记得她最后一封信,被泪水打湿的皱巴巴的信纸,这信纸经常在我眼前晃动,而且经常是不合时宜地在晃动。我说,你也算够多情,那个青涩年代的事儿还记得那么牢。他说,不是我多情或痴情,我想,是现实生活逼迫的。你想,如果没有一种现实逼迫,我不会常想她。在国内时,我就早把她忘了,我真不记得她了。有一次,一个插友与我谈起她,我就像谈一个外人。我问,这是为什么?他说,国内的环境啊。我想了想,有些不明白。他进一步说,很显然,如果你在一个情感丰富的世界里,你会忘掉很多的事情。他见我还是不理解。便说,想想看,皇帝七宫六院七十二妃,他记得几个,他是不是经常忘了某一位,这很正常,是吧?

  我说,你如果这样说,我就懂了。不过,你不是皇帝啊。他说,当然不是。但你身处一个五彩斑斓的情感世界,你不会有精力再去想象遥远的点滴。只有你穷困潦倒的时候,遥远的往事才汹涌澎湃。而且还是有选择性的。一句话,都是人眼前的需要。我就经历了这样惩罚性的阶段。我问,为什么叫惩罚性阶段?DU先生酝酿了一阵,缓缓说,到美国后,我才发现自己一无所有。有人说,美国是好山好水好寂寞,我不是,对于我,美国是我赤条条重新出世的陌生地。我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的贫穷。第一次插队的时候,我没感觉贫穷,虽然那是真正的贫穷。你想,吃不饱饭,能不叫贫穷吗?但我没有贫困之感。在美国,我吃得饱饭,但那种一无所有的贫穷感一直包围着我。做为一个穷小子,你说,最容易失去什么。

  我稍做思索,便说,人,如果真正贫穷,就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他说,不对,有。我问是什么。他说,爱情。我吃惊了,说,贫穷的人还有爱情吗?若有了爱情,就不能叫贫穷。他说,也对,我是在富裕的时候有了爱情,当生活突然把你剥得赤条条,爱情也就不保了。我说,难道你媳妇让人抢了吗?他说,差不多吧。我们是结了婚以后出来的。贫穷考验爱情,一点不假。她当年对我简直可说是崇拜,可来到了美国,面对着赤条条的我,她找不到感情了。我说,爱,是很脆弱。他说,不能说是脆弱,可以说是劫贫济富。

为了一份不甘没回国

  我看着他尚且饱满的脸,并无贫相。便说,你不像是失去过爱情。他说,开玩笑,当然了,我不是一个束手就擒的人。如果那样,我今天也不可能坐在这里。我能甘心吗?说起来,就是为了这份不甘,我没有回国。你猜怎么着,当年,我老婆经常激我的一句话就是,你回去吧。你回去我们就离婚。我不回去,我说,为了你,我决不回去。她说,你真是为了我吗?我问,难道你还为别人吗?你另有人了?他说,哪里是我另有人,是她有了人,让我发现了。我真不是为了她——其实我好像也没有那么爱她,我是气不过,我不能让她与那个洋人好。我洋插队,把媳妇插没了,这是我不能接受的。我坚决不离开——本来我是想回去的,为了那个经常给她送花的男人,我就不回去。我就盯在这里,我看她和他怎么样。我说,我猜你把他盯跑了。DU说,他还能怎样?他只能逃跑。想拐我的媳妇,那才叫打错了算盘。就算这个东西我不要了,你也不能要。我就是让它闲置着,你也不能动。我说,男人的自尊心,厉害。他说,我不认男人的自尊心,应该比这个还要大。

  我问,什么能比男人的自尊心还要大?他说,我当时有一个心理,她是个中国女人,凭什么让洋人玩。说着自己笑得不行。我说,难不成你这还是为民族争气,是个爱国行动呢。他止住笑,说,上升不了那么高,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让洋人睡的女人你不恶心吗?你没听说女人嫁了洋人,离了以后也只能嫁洋人,中国人是不会要的了。我说,听说过。不过,你保的是自己的女人,你怎么会想那么多。他说,如果是个中国男人与她有些暧昧,我可能会吃醋什么的,甚至有某种复杂的痛苦。对于她和个洋人,就没什么可说的,非得搅散不可。什么爱情,在我这里一律不认。这在当时成了我留下来的动力。不给她搅散,我就不罢休。

决不能让洋人夺爱

  我给他树了一个大姆指,说,相信你成功了。他说,当然,我再一无所有,也不能让洋人夺爱。我不要她了,那可以;想从我这里挖走她,那不可以,这是我的脾气。我说,明白了,这洋插队让你吃尽了苦头,不仅指物质精神,重要的还有爱情。他说,我说过,我并不多么爱她,可她想与洋人投桃报李,这就不行。我绝不答应。我说,的确,夺妻之恨嘛。他说,我不那么爱她,就意味着我也没有那么恨。我这个人的性格,就是不能让别人从我这里拿东西。我纵算不爱了,我放这里,你也不能来拿。不信,你来拿试试,动刀动枪,我都再所不惜。我真的买了枪。老婆都害怕了。

  我说,你像是那么一个人。他说,我第一次插队,就为了这个性格,当上了小组长。给我们知青争好处,我是把好手。那个初恋也看中了我的这个。对我一见钟情。其实现在的老婆当年也看中了我的这个性格,说我能保护她。我说,你确实能保护她。他说,可当我拆散了他们时,她恨得咬牙切齿,说,我这脾气她受不了。生了两个孩子后,我说,受不了离婚。我不要她了。她坚决不离。我忍不住笑了起来,问,她真的不离?他说,真的。哭着闹着不离。我问她,你不是老多年就看中别人了吗?她说,那是过去的事儿,我干嘛还提。DU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当时真想离掉她,不要她了。因她的乞求,我们才坚持到了现在。他得意地看着我说,洋插队让我炼就了这样一个信念:纵使一穷二白,你还是能赤手搏斗。死了也不能投降。

作者简介

      于艾香,中国一级作家,北美中文作家协会会员,出版长篇小说及专著廿余部,发表中篇及短篇小说六百余万字。其中篇小说《生命的咒语》《风吹花儿动》《树上的鸟儿》《天堂书屋》《纵芭蕉不雨》等小说被今日中国出版社出版的改革开放三十年来最具影响力的小说,以及《中国作家经典文库》《中国当代经典文学必读》等多家选本多次出版,许多小说被《小说月报》《小说选刊》《中华文学选刊》《作品与争鸣》等转载,获过各类小说奖十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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