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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美华人情感实录】爆炸

Nov 20, 2018, 12:12 PM

  GU先生的一句话给我留下了太深的印象——我是背着炸药生活的人。背着炸药生活?这是一种什么生活,有什么人会说自己是背着炸药生活?他看上去年龄并不大,但一脸孤苦相。其实,多年来,我见过很多孤苦无告的人。他们或者童年丧父或各种原因造成的无父,总能给人留下孤影烙印,纵使在人群中也能让人一眼认出来。曾经,有人专门探讨过没有父亲的孩子会给自己的性情造成什么影响,比较一致的看法是,孩童时无父,会造成孤独性情,当然,长大后会有所改变。毕竟,环境造就人,能造成孤独,亦能造就开朗。当然,一系列的说法都会有相反的佐证。比较经典的案例是山口百惠,由于童年时没有父亲陪伴成长,形成了比较独特的气质。有专家说,山口百惠纵然在任何热闹的场合,也能让人一眼认出。因为她的孤独的气质令她与众不同。

背着炸药生活的人

  果真如此吗?我问GU先生,你有父亲吗?他说,没有。但为什么没有,他没有说,我也不会再问。他接着说,这没有关系。我感觉有没有父亲对我没什么影响。一个人,毕竟要靠自己,尤其是男人。你说是吗?我说,当然对。他说,我从小就不觉得自己没有父亲有什么缺憾。虽然也经常听到一些人说,没有父亲,给自己造成了很多问题。我不是。我也常反驳他们。我说,你的反驳一定很成功。他笑了,说,是,很成功。我说,关键是你这个人很成功。他谦虚地说,也谈不上了。

  我必须得说,GU先生很成功。国内顶尖的大学毕业,顶尖的研究院读的硕博。之后来美国做博后研究。在自然等杂志发表论文,申杰出人才绿卡,半个月获批。就是人们所说的火箭绿卡。一切都是那么顺利,那么令人眼红。可是,GU先生却说自己是“背着炸药包生活的人”。说起来也蛮有趣,他这样一说,我就相信了。虽然不合情理,但我相信他说的是真的。他确实是背着炸药包生活的人。我心里期待着他不要爆炸。把炸药包变成一个书包,让炸药熄灭;某一个时刻,蓦然回首,哦,不过是一个书包。

  GU先生对我的期待与说法不以为然。他说,没有人是傻瓜,如果能那么容易,那生活就太容易了。这不过是说法,真正的问题是你无法甩掉那个炸药包。不仅得背着,而且你也明明地看见,它已经早就冒烟了。

  我说,你可不能让它冒烟,你得把它熄灭。他说,我够不着,它在我的后背,我的手够不着。听听GU先生的话,你就能知道他有多聪明,连他的语言都是能炸开你思想堡垒那一类的。我说,你这话真有味道,你应该写小说。他说,如果当年学文科,可能就写作了。我说,写小说不必非得学文科,真正的文学大家都不是学文科的,像鲁迅、郭沫若,哪个是学文的。他说,可是,那不是我的命运。我说,这倒是。每个人做什么都是注定的。他说,所以,我总在想,我走到今天的这一步,不是一个简单的事情,它是注定的。就像基因密码,一切早就写好了。可是,我为什么要当这个演员呢。我现在的情况是,我不想演了。我要爆炸了。再也演不下去了。

一个有使命的人

  我说,哪里会这么严重呢。你这么聪明的人,绝不会做那种愚蠢的事儿。你真的天生聪慧。他像一下子感了兴趣,问,你真的那么看的。我说,当然,看你的天庭,就知道这不是个一般的人。他说,不瞒你说,从小学到大学,不断有人这样说我,甚至比你说的更甚。我听了太多的这样的话。我得承认,这给了我不少的激励。我问,什么激励?他说,这些话让我明白,我是一个有天生使命的人,我不是一个普通人。我必须完成自己的使命。可是现在不行了,我垮了。我再也没有这样的使命感了。我就是个一般人,甚至比一般人还不如。因为一般人知道自己是个一般人,而我长时间还不自知。

  我说,在我看来,你就是一个有使命的人。这不是你愿意还是不愿意能决定的。你不愿意你也得干。他问,这是什么意思?我说,随着时间流逝,你就知道意思了。他说,你还是没有告诉我你的准确思想。我说,很显然,每一个人在生命的过程中,都不能明白这件事为什么这样,或者那件事为什么会那样?没有人会知道的。但是,时间会告诉你。你问我什么意思,我自然也不能讲明白,但我知道在未来的某一个时刻,你就会陡然明白。就像菩提树下,七天顿悟一般。他说,这都是玄学。我不大感兴趣。

  我说,其实一点也不悬。但在这个时刻,真的说不清楚。不过有一点我可以确实地告诉你,你真的不是个一般人。你一进来,我就看出来了。我虽然不是未来学家也不是算命师傅,但我还是有一种特别直觉的。我请你相信。说到这里,我感到自己很可笑,我像是求着他相信我。为什么如此,其实,在我内心深处,我与他仿佛有一种深处的相通,我好像能看懂他,所以我才这样说。我知道他此刻是悲观的,但我能理解他的悲观。好像也深明原因,虽然我们这是第一次见面。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心里相信你。相信你说的使命,虽然不知是什么使命。我说,这就对了。本来你就有。他说,如果未来真的如你所言,我背负使命,但我如何度过当下?我现在感觉太不好了。不瞒你说,就是想死。不愿意再陪着这个世界玩了。我说,怎么能说是陪着这个世界?你本来就是主人。不是陪衬,更不是配角。然后我开玩笑似地说,你是主角。他苦笑笑。然后说,一点兴趣也没有了,对于这份生活,对于这个世界,我是提不起一点点的兴趣。死后的世界,我倒是满有热忱。我说,这份热忱挺好。我也是这样。所以,这使我们不惧死亡。他说,你也是吗?我说,当然。他有些释然,说,我以为就我自己这样呢。

  我说,想想看,如果我们不能搞明白我们为什么到这个世界走一遭,辜负了使命。死后的世界里,我们怎么交待。得相信这样一个前提,既然我们来了,我们得做点什么。如果不做点什么,我们为什么来呢。这不合情理呀。他像是有了点兴致。他说,从逻辑上说,的确是这样,如果我们没有使命,为什么会来这个世界。难道是让我们来这里发愁的吗?我说,是啊,我就经常这样问,我们不会是来发愁的。那是来干什么呢?

  他说,这个思路对头。我能理出那么点意思了。可是,我是来做什么的呢,从哪里下手,我才能够知道呢。如果不知道,我就不想在这里多呆。我问,你有家庭吗?他说,开玩笑,我当然有。你以为我单身吗?我说,不是。是因为你说到想死。我就想你可能孑然一身。他说,不是不是。我与妻子大学恋爱的,一毕业我们就结婚了。我们一起来的美国。有两个孩子了,最小的才七个月。我说,这我就不明白了。你有这样丰富的家庭关系,怎么会想到现在就死。他说,这没有用。我说,难道妻子孩子不是你考虑的因素吗?他说,当然会考虑。要不,就早结束了。多一天都不想呆。我说,为什么会如此,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说,早就开始了。从我上大学的时候,有一天,我走在马路上,看着天空,突然意识到,我在这里做什么?为什么走在这个街道上。就从那一刻,我就迷失了。你有没有这样的时候?

怀疑我们来自另一个星球

  我说,肯定有。他说,我听你的话,感觉你会有的。我说,的确,我们甚至怀疑我们是来自另外一个星球。他说,可不是呢,我就这么想过。我说,因为我们对这个星球的生活太难适应了,自然会这样想。他说,今天找对了人,总算找到了一个知音。难不成我们是来自另外一个星球,一个与地球不一样的星球?我说,起码我以前想过,有可能。他说,你想过是来自哪里?我说,这个我不知道。他问,那你为什么会想到这个?我说,你肯定知道,我们的不适应感。无快乐感。陌生感。他说,一点不错。前些时,我看到一篇文章,说的是一个名牌大学博士生自杀的事儿。评论是这样说的,一个如此有才分的人,但却没有学会做人,不会处世,不会处理人际关系,选择自杀。这是父母教育的失误。你听听,生不生气?我哑然失笑。他说,我是真气得不行。人家自杀者明明白白地写着,与所有人都处得相当好,称赞自己这有限的一生所接触的人都是大好人,很幸运,从来没有接触过一个坏人,或不好的人。这不是很清楚的事情吗?他会处理人际关系,他称自己所接触的都是好人,说明什么,说明他的处世与交际都是恰如其分的,都是令人令己满意的。这个写作者凭什么说人家不会处世。在我看来,这个人才是不懂得人不懂得灵魂。

  我说,有些人就是想当然,因为自己没有体会,就会瞎说一气。他说,那也不该写成文章,拿着人家的自杀来胡诌。我问,那你个人是怎么看的?他说,凡这种人的死,都有很深的灵魂原因,就像我们说的,我们不适应地上的生活。可能与来自外星球有关。我们每个人的来处可能都不一样。比如说,来自地球的人,当然对地球这种生活很适应,甚至很幸福。但外星球的呢,像我们,可能就不是这样了。我说,是啊,人都是以自己的处境来说别人,以自心测他心,往往测不准。他说,你学过测不准理论吧?我说,没有。他说,你没学我就不说了。我只说一点,那个博士生的自杀,仅只是因为他不适应地上的生活,无论怎样努力,还是不适应。最后就一走了之。这是很容易理解的事儿。

每天都有爆炸的感觉

  我说,你想必也有过同样的苦恼。他说,体会更深。尤其是到了美国以后。你知道,没到美国的时候,总是想着到了美国可能就好了,然而真来了就不同了。幻想破灭了,反而更糟。人,不如有个想头揣着,能挨着一天又一天;想头没有了,一天都挨不下去了。我现在是度日如年。三百六十五天,对于我就是三百六十五年,你说有多么漫长。我说,是够漫长的。他说,所以,我一看到那漫长的日子,就想着赶紧结束。但是,想是想了,日子还得过下去,我就感觉了一种难以克服的压抑,还有焦虑。我说,因为日子太难熬。他说,可不是。日积月累,我的身体就变成了一个炸药包,好像到处都在冒烟。我说,那个炸药包就压在你的后背上。他说,位置准确,是在那个位置:后背。

  我说,由于没法了结,每天都有爆炸的感觉。他说,岂只如此,这个炸药包越来越热,炙烤着我自己。我都受不了了。我问,你妻子是地球人吗?他说,她是。她是一个地道的地球人,幸福感总是满满。如果不是她,我可能在大学的时候就爆了。她爱我,爱生活,爱孩子。一点点好处,她就很高兴,真心实意地高兴,感恩。她总是感染着我,也延缓着这个炸药包的爆炸日期。我总是不能理解,我长了工资,她为什么那么喜乐,恨不得全世界都得知道。她愿意分享,只要有好事,她都会出去宣扬。并不是夸耀,她是真的有分享之心。虽然这也招惹过一些不必要的嫉妒与闲言,但她是真诚的。

  我说,我能理解。他说,你一定知道,对于我们这种外星球的人,最可怕的是什么?我说,知道,我们不爱任何东西。我是指物质,热闹,party,商场,灯红酒绿,彻夜狂欢,喝酒作乐。我们都不爱。他说,太对了。我们没有特别感兴趣的东西,所以,活着成了负担。我经常想,当这些东西都不喜欢的时候,活着还有什么可说的。我说,的确。欲望给人乐趣。他说,我们无欲。虽然无欲则刚,但我们要那个刚有什么用。我说,说得对。我也想过,欲望不在了,活着到底是为什么呢?他说,是欲望调节了我们身体的各种机能,欲望不在了,身体就变成了炸药包。那何尝不是一种自毁装置呢。身体是非常聪明的,啥欲望都没有了,就自我毁灭。这说明了什么。

  我说,这说明,人是有使命的存在体,使命不在了,就自我了结。他说,说得好。这正是我现在的状态。我说,你是不是自小以来就感觉孤独?他说,是又怎样。我问,你羡慕别人有父亲吗?他说,没有。答得非常干脆。然后赶紧换了话题说,我没有使命。我说,没有使命你就不会来到这个地球上。他说,难道你不认为有些人是没有使命的吗?我说,我不认为。就像圣经上说的,就是恶人,也是为祸患的日子准备的。你看,恶人都有使命。他若有所思。他说,这一段日子以来,我好好地总结了自己,感觉我的时间从来就不属于自己,都是别人别人别人。我说,我能想象到,当你被顶尖大学录取,给了多少像你一样的平民子弟带去了希望,你是他们心中的一盏灯。我敢肯定,一定有不少人因为你改变了自己的内心和目标。还有,你的家庭,你的邻居,认识你的所有人,你恐怕都是他们的榜样。

都是魔鬼的把戏?

  他说,这我知道,正因为这样,我才愤怒。我一直没有做成自己,出国,挣钱,养家,为母争光,国内的亲戚朋友——我的确是他们的希望,或者是他们的经济来源,但我却没有了自己。因为这不是我的生活,刚才我们说外星人什么的,虽说的像玩笑,但有一点是确实的,我不想再背负着他们的希望生活。我要把时间还给自己,我要做成自己。我说,如果上天给你的使命就是给一些人做榜样,或者,做别人的灯,照亮别人的方向——你以往的历史也是这样,你会怎么想?他说,宁肯从这个世界消失,像那个博士生一样。我问,孩子老婆呢?他说,给你实说吧,一天夜里,当我睡不着,在地上走来走去,突然,我看着熟睡的孩子老婆,我陡然发现我对他们的爱也不像从前了。因为他们,我太累了,他们也是把我变成非我状态的主要因素。我问,你母亲呢?他吞吞吐吐地说,她也是。她总要我有出息有出息有出息,才导致了我今天的“出息”,但这不是我要的生活。她使我没有了自己。没有了自己的时间。我问,你父亲呢?他更加不好意思地说,他虽早就不在我的生活里,但他是总根源。是祸首。  

  我说,于是,他们使你变成了“非我”,你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为此愤怒。仿佛都变成了炸药。他说,我要有自己的时间,我再也不想为别人而活。在大学,为了爱情,我重新燃起了为别人而活的勇气,现在不行了。爱情好像早就不翼而飞。我说,懂了,对你肩负的生活,你感到愤怒。是怒火灌满了你全身的细胞。因为你没有了自己,没有了自己的时间。他说,可以这样说。我说,曾经有这么一句话让我想了很久。他问什么话?我说,魔鬼盯上了一个人,于是站在他门外,从门缝里看着他,悄悄地说:我们要把时间变成他自己的时间。他皱着眉想了想,说,这话是难以理解。我说,后来我想通了。他问什么意思。我说,当时间变成了我自己的时间,魔鬼就高兴了。他摇摇头,说,还是不理解。我说,当时间变成了自己的,我们就坐在自我的牢房里。甚至永远也出不来了。像你和我,就自苦于自己是外星人。我们不想要使命,也许我们的使命正是我们生活中的一点一滴,但我们不承认这是我们的使命。你想,魔鬼能不高兴吗?

  他想了想说,难道我们与现实的疏离感,外星人感,不适应感,都是魔鬼的把戏——把我们自己孤立并囚禁起来吗?

作者简介

      于艾香,中国一级作家,北美中文作家协会会员,出版长篇小说及专著廿余部,发表中篇及短篇小说六百余万字。其中篇小说《生命的咒语》《风吹花儿动》《树上的鸟儿》《天堂书屋》《纵芭蕉不雨》等小说被今日中国出版社出版的改革开放三十年来最具影响力的小说,以及《中国作家经典文库》《中国当代经典文学必读》等多家选本多次出版,许多小说被《小说月报》《小说选刊》《中华文学选刊》《作品与争鸣》等转载,获过各类小说奖十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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