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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美华人情感实录】论 战

Nov 5, 2018, 13:41 PM

  你对什么上瘾?LING女士问了这句话,颇为得意。她的脸上是一副将了谁一军的表情。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她这个问话对我没有什么挑战性。我说,我对什么都不上瘾。她说,你这就不说实话了。谁都有上瘾的东西。我说,我没有。她说,是对写作吧,我替你说。我笑了,说,没有人会对写作上瘾。她说,有,你就是。我说,如果你比我还明白我,那我还说什么呢,你也没有必要问我了。她说,我是感觉你不爱说这个实情。我说,对写作上瘾,也不是一个丢人的事儿,有什么不爱说的。只是,这不是我的实情。我才不接受而已。

我感觉我这个人好斗

  LING想了想,说,好吧,追着别人问一些事情并不礼貌。我就说自己吧,我感觉我有上瘾的东西。我说,那是好事,上瘾,说明你不会无聊。她说,确实不会无聊,但是,没什么好处。甚至,对家庭的稳定还有损害。我说,那你敢于牺牲,何尝不是一种无畏。她说,不开玩笑的。我说,谁也没有给你开玩笑,想想看,明知对家庭有损害,还是不能去瘾,这个瘾,不是很够劲吗。她没接这个话茬,问,你爱上网吗?我说,不爱。她说,你怎么什么都不爱。我说,难不成你是网瘾?她若有所思地说,应该不算是网瘾。

  我说,网瘾,许多人都有点。你如果只是也有那么一点,也不算什么值得说的上瘾。她这会儿坚定地说,的确,我应该不算是网瘾。如果放在过去——没有网络的时代,我想,我还是会有今天这个瘾的。我说,原来你这个瘾还是跨越时代的。无网与有网,应该是两个时代的事儿。她说,本质上说,人性从来没有改变。我问,你是指哪方面?她说,哪个方面都一样。不过是变换了一种形式而已。我点点头说,有些道理。她说,在你看来,好斗是不是人的本性?我说,应该算。为什么问这个?她说,我感觉我这个人好斗。我说,难道你的上瘾与这个有关吗?这时,我感觉她这个人特别可乐,便说,如果是对斗争上瘾,这个没什么。与人斗,其乐无穷。你不过是体会了很多人都有的乐趣了。

我丈夫总是说我有病

  她乐得拍着手说,如果我丈夫有你这个悟性,他就不会犯那么愚蠢的错误了。我问,这是什么意思?她说,意思很简单。我丈夫总是说我有病。经常管着我,防着我。我每在电脑前坐的时间长一点,他就必得过来看看。看看我有没有犯病。其实,他所说的病,就是你说的乐趣。其实,就是乐趣。而他就不让我有这个乐趣,就说我有病。他得给我治。所以,总爱管着我,让我苦闷无比。如此,我与他干仗的机会更多了。如果他能像你这样,用乐趣来解释,任由我发挥,我和他的战争就会大大减少。

  她像找到了一个契机,说,今晚我就回去给他再论一论,让他醒悟过来。

  我说,你的上瘾,就是战天斗地吗?她说,不战天不斗地,就拘限在一个很小的地方。地方虽小,但能使我爆发。我说,这是什么地方,力量这么大?她说,你知道北美小论坛吗?我说,北美小论坛?不知道。她说,不知道好,我就不给你详细解释了。给你这么说吧,在这个小论坛里,我们都是女性,专门骂男人。本来也是女人开的论坛,我太喜欢这个阵地了。每晚上去战斗,太过瘾了。

  我喃喃着“北美小论坛”,问,这是谁起的名字,还有点小女人味。她说,我一个姐们起的,可不是小女人味。我说,是大女人味?她说,也不是,是一股战斗的味道。我就喜欢这股味道——战神在这里。别看它用了一个“小”字。我们在这里,就着一些话题,借题发挥,变着法地骂男人,骂出个花来。有时候,有男人进来,说一些不同的变味的东西,我们就一齐开炮,能把这个男人骂得无话可说,实在有一些男人不开窍,硬要在这里说那些变味的话,我们的地主姐们就给他封贴。不让他们讲话。我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把那些男人骂得入地无门。这就是我每晚的乐趣——让你说对了,就是乐趣。

  我说,看来你对男人很有意见。所以,喜欢上了这个战场。她思谋了一阵,说,其实,我对男人还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成见,可就喜欢在这里变着法儿地论战。所以,我丈夫发现了后,就说我有病嘛。我说,现在看来,我基本上同意你丈夫的说法。是有病。她说,你怎么说变就变。我说,看上去是变了,其实是不变的。乐趣,有;可是,这乐来自于“病”。所以,是一个事情的两种说法。

我感觉战斗让我健康

  LING很认真地说,我感觉自己在这里的战斗,让我健康。我每逢在这里发完帖后,就感觉全身心的舒服。睡前还爱回顾这些战果。你知道,总有那么一两个男生爱进来,把那些男人的观点带进来。而我呢,每逢有男人进来,我就格外兴奋,因为我的战斗有了标把。有的放矢。太痛快了。我的论战就精彩绝伦,把他们驳得体无完肤。他们有的狼狈逃窜,有的张口结舌,还有的只有“呵呵”——仿佛故意表示自己的大度。就算他“呵呵”了,我依然不依不饶,把他的“呵呵”解析一通,为了是狠批他一番。谁让他装样呢,我就是要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我问LING,你从小就很爱打架是吗?她说,不,从不打架。我说,那就奇怪了,一个从小不打架的人,长大了突然爱打架了。她说,是,完全是长大后喜欢上了这一口。而且,我得感谢网络,网络满足了我这个爱好。所以上瘾嘛。用我丈夫的话说,我平日脸上很少有喜相,他现在只要一看到我脸有喜乐,就知道我又在与人掐架。他都能看出我表情上的微妙风雨。没有办法,在他的监视下,我只有转入地下——因为他不让我上网。管着我。甚至有一次还动了手。我差点给他好看。我说,报警是吧?她说,我是吓唬他,不像有的人,搞真的。我肯定地说,这就好。聪明。她说,你错了,我不是为了他,我是为了自己。我问,自己?她说,是,自己。你想,如果把事情搞大了,就纠缠不清了。我就得陷进去,我就没法拥有现在令人陶醉的上瘾生活了。

  我让她逗笑了。她说,你可别笑,真的上瘾。太有劲了。你想活得带劲,就搞这个,尤其要上我们的北美小论坛。我是里面的一个匿名分子。你只要看到那个火力十分强大的,那一定是我。我在里面是骨干。说到这里,她怕我一旦上了小论坛,却认不出她来,便故意给我举了一个例子。她说,比如,一个女人提了一个问题,老公的工资卡要不出来怎么办?我立马跟帖说,分啊。离啊。有什么可说的,连工资卡都不上交的男人,你有什么理由再和他在一起。我的老公不仅工资卡我拿着,连房子都是我自己的名字,虽然是老公一个人的钱买的,而且还是婚前。如此,照样得写着我一个人的名字,他什么名没有。

  我问,这是真的吗?她说,哪里有真的。真的事实我能写吗?老公自己的工资卡永远在自己手里,房子是他自己的名——当然也是他自己的钱买的。都没我的份。但,在网上,都是匿名发帖,我就要那样说。所有问感情的话题,都是离啊分啊——主离不主和,在这一个腔调下,你就使劲写吧,挑唆的内容多了去了。过瘾,太过瘾了。有的女人就在我的帖后跟道,对呀,是这么一个事儿。男人不给工资卡,立马蹬了他。要这样的男人干什么,能滚多远滚多远。和这样的男人在一起,作为一个女人,我就送你一个字:贱。两个字:真贱;四个字:真他妈贱。如此这般。

躲在一个小角里谩骂男人

  我说,我看不出这有什么过瘾的。本来你的说法也不对,跟帖更可笑。热衷于这个,不能理解。她说,那是你没尝到滋味。我说,什么滋味?躲在一个空间骂男人吗,这能有什么滋味,像变态。我的看法,未必准确:你们的那个小论坛,更像一个阴暗角落。把女人心里的阴暗在这里发泄,这是谁办的这么一个黑地。她说,你是真没有体会呀。你想,生活中哪个女人对男人没有恨,你能发泄吗,你有机会说吗。我说,当然有机会。两口子天天在一起,沟通一下有什么困难。她说,不是的,就算沟通,也是假的。装的都挺好,说的都挺阳光。其实,心里就一个词儿:他妈的。放狗屁。

  她又把我逗乐了。我说,其实,你就把心里的这个词当面给男人说出来,也没什么。男人定不准还能更深入地理解女人。但躲在一个小角里谩骂,这算什么英雄。而且,就你而言,还得背着丈夫,偷着乐。也可能躲厕所里偷着乐。她说,这次让你说对了,我真躲厕所里干过。我在那里猛发帖,憋着不笑,但嘴始终咧着。可丈夫还是进来把我揪了出去。当然我们俩又干了一架。我只对他要求一条:你不能控制我。不能限制我的自由。我说,理解了,你在厕所里肯定蹲了几个小时吧。她说,没那么长时间,顶多两个小时。我吃惊了,两个小时?天呐,一个晚上能有多点时间,你都浪费在厕所里了,你还有时间与丈夫交流吗?她说,与他有什么可交流的。在我们那个北美小论坛里,那才真叫交流。

我丈夫像得了抑郁病

  我说,现在,我可以肯定,你确实病得不轻。她说,我没病。真心给你说,我丈夫病了。他是真病了。听了这话,让我不由得定晴于她,她说,真的,他像得了抑郁病。抑郁躁狂。他的眼睛充满了怀疑,只要我下班回来,他就盯着我,无论我走到哪里,他都跟着。盯着我的手机。盯着我的电脑。这不是神经病吗?我说,明白了,让你整出了神经病。没想到,她听了后,高兴得拍着手笑。我说,这有什么好笑的吗?她说,如果真让我整的,我太高兴了。可是,我怀疑不是我整的。另有他人。

  另有他人?这是什么意思?LING沉吟了一下,理了理思绪,说,怎么讲呢,从头说吧。前一阵,我们小论坛有一个女生说了这么一件事。她男友一边与她恋爱上床,同时又与别的女生卿卿我我。她发现了,要死要活,因为她太爱这男友了——这是她自己的原话。不是我说的,我不谈爱,爱是狗屁。这女生到论坛诉苦,我们所有姐妹都劝她分,但她舍不得,哭得不行。你知道,我们小论坛是劝分不劝和的。她不分,就都骂她,逼着她分。都给她撑腰。她居然说,实在是离了他不能过。你想我们会怎样,我们力量大过天,所有骨干都上了阵。其中,一个男生插进来了,这戏就更精彩了。

  我问,男生说了什么出彩的话?她说,是啊,我们看了这个男人的话语,都不由得问,他这是什么戏码?这男生对这事的看法如下:男人都是有缺陷的,没有完美的男人,女人应该原谅。女人失望,是因为女人把男人看得太高大了,甚至幻想男人完美。这完全是因为女人太高尚了。我就很爱女人,我爱女人的纯洁,爱女人的完美。因为这份爱,我就经常容易与多个女人保持爱的关系,基本属于一个泛爱主义男人。说到这里,LING迷惑地看着我,问,你说他这是什么戏码?我说,有什么戏码呀,瞧你说的,像是一场阴谋。不过是男人与女人互不理解而已。

  可是,LING不买账。她说,戏码很深呐。我最知道,男人说这种话都是有很深动机的。什么泛爱主义,听上去挺理论的,不过是一种下作的借口。我说,你知道你的话让我听上去有什么感觉吗?她问什么感觉。我说,感觉你有一种恨。你恨男人。所以你总感觉男人这种话都有戏码。在我听来,什么都没有。人年轻的时候,都容易为情所惑,不为情惑的年轻人几乎没有。如果有,那就是人们所称的圣人了。可谁见过圣人呢。人为情所惑,就生出了很多理论,甚至主义。这不过是理性的作用。你总感觉这里有戏码,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她说,我在小论坛里公开地说出了我的见解。把他的戏码逐一拆穿。大家都佩服我,加入我。可见我的说法是对的。

  然后,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你说我恨男人。不,我不恨。我家男人挺好的,对我也很照顾。虽然我嫌他控制我,没收我电脑,那都是被我逼的,谁让我这么上瘾小论坛呢。他总说,北美小论坛害了我。也可能有道理,但我无法不上瘾。每天不上来开一阵炮,我就浑身不自在。你说这咋办?

并不是一个真正好斗的人

  我说,我知道,你是想让我说你战斗性强,好斗。也许。但我真心不这样认为。这都是表面。我看了看她,说,甚至,你并不是一个真正好斗的人。她说,也可能我不好斗,谁知道呢,但我总想拆穿男人。在小论坛里,我这个愿望能得到满足。每天我走在路上,都会想着怎样揭穿他们。我说,是啊,揭穿他们不给女人房子——因为不写女人的名字;拆穿他们的戏码——因为他们搞多个女人,可总有一肚子让女人同情的理由;不舍得给女人买钻戒——因为他们总是说要好好过日子,不能浪费。其实呢,他们是留着钱给他们的爹妈寄。总而言之,这些你都得揭出来,决不让他们的这些说辞站得住脚。尤其是你,不在这里揭穿,再也没有一个地方能让你揭穿他们了。

  她高兴起来,说,就是这样。他们就是这样。难道不值得女人一揭再揭吗,没有人拆穿他们,他们还不得瑟得上了天。姐妹们之所以信任我,甚至依靠我——我一时不上来,她们就上来找我。因为我值得她们这样。我不上来,她们的主心骨就没有了。我经常自己开一贴,找一个话题,让她们在上面骂男人。哪个男生上来,我们就集体围堵他。他再不老实,再狡辩,甚至说是雄辩,我们的版主就删他帖,封他号,反正是不让他发言。我们的版面总是搞得粉粉的,他上来干嘛,不是找骂吗?我们这里本来就是女人的阵地,容不得他们在这里撒野。可他们偏偏爱上来。

  我说,这不从另一个角度说明男人对女人的爱吗——因为这里都是女人啊,甚至还有征婚栏,是不是?她说,是啊,真有征男友栏目。我说,这不就是吸引男人的好理由吗。说到此,她像想起了什么,突兀地问,你刚才说——不在这里揭穿,你再也没有一个地方揭穿他们了——这是什么意思?你好像专门针对我?她看着我,仿佛不解。我说,很好理解,在家里你能说吗?你敢说吗?有脸说吗?她对后面这一句很感刺激,说,什么叫有脸说吗?我在家里是没有阵地,但有脸。我说,请原谅我用这个词,我只是想说明你在家里的地位。她说,你是说我没有地位?我说, 如果家里的一切大件开销,你都没有经济能力参与,能有多少地位呀?

他在外面找了女人

  她怔怔地看着脚下,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娘家是穷,我自己挣得也有限。我家的一切都是老公的置办。这是真的,可是,我有发言权。你说是不是?我说是。但你在小论坛发的那些言,就滥用了权利。谎话连篇。丈夫就封你“有病”——对于一个有病的人,能获得多少权利呢?

  她擦着眼泪说,实话跟你说吧,他在外面找了女人,他的抑郁起自那个女人。所以我前面说他另有她人。可我多希望是我把他整成了抑郁症。——也许这是我上瘾的内驱力。

作者简介

   于艾香,中国一级作家,北美中文作家协会会员,出版长篇小说及专著廿余部,发表中篇及短篇小说六百余万字。其中篇小说《生命的咒语》《风吹花儿动》《树上的鸟儿》《天堂书屋》《纵芭蕉不雨》等小说被今日中国出版社出版的改革开放三十年来最具影响力的小说,以及《中国作家经典文库》《中国当代经典文学必读》等多家选本多次出版,许多小说被《小说月报》《小说选刊》《中华文学选刊》《作品与争鸣》等转载,获过各类小说奖十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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