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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美华人情感实录】绝地

Oct 23, 2018, 13:18 PM

  CHA女士与我在国内就相识,说起来是老熟人。但我们在国内从来没有深入交谈过,是属于那种场面中的熟人,比如说开个会或者搞个什么活动之类常常相见。这样的熟悉,可以说是不熟悉,有类于熟悉的陌生人。面孔很熟,其它不知。我们也从来没有试图了解对方。打个招呼,就算可以了。后来,也是在一个场合中,听说她来美国了。即便如此,我也从来没有想过会在美国与之相见。可巧,我们却在不意中遇上了。而且,有趣的是,一相见就有他乡遇故知之感。那样的热情,就像久旱遇甘霖。我相信,我们俩谁都没有想到我们会有这样的情份。她像积攒了一肚子的话,对我不吐不快。

不该来美国

  她对我讲起多年前之所以来美的种种原因,讲得洋洋洒洒,我却听得糊里糊涂。这本来不是一个问题,她儿子在美国,媳妇给她生了三个孙子孙女,她与丈夫来美国,是很正常的事情。她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依子养老,是中国的传统。但,在她心里,这仿佛是一个结。她总是回忆当时来美国的一点一滴。每一个点滴,她都记得非常细,好像不能忘怀。由于给我讲得太多了,我都能背出来。终于,我对她说,你干嘛老回忆这些,这不都过去了吗?她突然说,不,没有过去,真的,这些事都没有过去。

  我问,你这是什么意思,这不是好几年以前的事情了吗?她说,无论过去了多少年,这里面有一个东西永远不会过去。我问,是个什么东西?她说,用我家老头的话说,就是不该来了。我们无论想了多少次,想到当初,就是三个字:不该来。从这三个字,衍生出了后来的这些年——这些年就是一个谬误造成的。所以,这些年的生活总是错上加错。我们不想看它,因为错得太离谱了。于是,我们总是回想从前。

  我看着她已经爬满皱纹的前额,想象着她在国内时的风韵。她曾经是一个极有风度的知识女性,平日写点散文,只为风雅,不为出名。在一家报社做着编辑,老公也是一个知识人。她的家,曾经还是一个文化小站。周末,总会有一些文化人在那里聚集。虽然我从未到过这个文化小站,但我听人说起过她和她的文化小站。有的人干脆把她比作林徽因式的女性,在那个“太太的客厅”里,她就是那个林徽因呐——有人这样评价她。当然,在这异国他乡,这一切早已风流云散,我也不便再提起。只是看着她前额的皱纹,我不由得想,她可能过得并不如意。

最大的错误是耳软

  CHA女士对我说,我们俩在儿子这里,就是保姆啊。我们俩只有单独在一起时,才敢这样发牢骚,守着儿子和媳妇,我们连这样的话都不敢说。媳妇的嘴很厉害,说话不饶人。每当我们说出哪怕一点点心里的积郁,她立即说,谁让你们当时同意来了,这是你们自己的选择。你听听这话,我们家老头总是气得说不出话来。老头与我在一起时,就会数落她半天,我知道他得把心里的气都吐出来,他才会健康。所以,我也只有听他发泄。我们目前的这一切,都连着当年。想当初,儿媳可不是这样说的。甜言蜜语不知对我们说了多少,为了还不是我们的钱!

  钱?我问,你儿子不是有挺好的工作吗?她说,什么好工作,一般般。买房买车,我们都帮忙。最后,媳妇要开花店,让我们出钱出力。我们都让她掏光了,只好卖房。你想,我为什么总是回忆过去?过去,我们最大的错误,就是不应该听他们的。他们不过是自私。他们说动了我们的时候,我们就大错特错了。

  我说,你们还可以回去?她说,回去到哪里?你感觉像我们这个年龄,还可以重新买房吗?钱从哪里来?钱一旦进了他们的腰包,你想再要回来,那就没门了。于是,我就想起前不久,网上流传的一个八十四岁的老太太要回北京,一个人坐在机场三天三夜的故事。我说,难道你整日说起过去,是在后悔吗?她说,比后悔还严重。不是一个简单的后悔就能说尽的。

  我说,与后辈住在一起,确实不容易。当年,你们应该自己住。她说,别提了,他们能愿意吗?那不得花钱吗?他们不想我们把钱花了,他们想的只有自己,对我们老两口可以说是欺骗。我说,欺骗?她说,就是欺骗。他们说我们老了,住一起方便,否则,我们英语也不行,买东西也不行,种种不行加在一起,结论就是一起住吧,反正房子够大够宽敞。这都不假,房子是大,可是,一个屋檐下,他们真的愿意吗?不过是为了我们的钱。我们把钱交给他们后,一切就不一样了。

每天都在硝烟中度过

  我看着她满眼的忧愁,想起她在国内时的矜持文雅,还有万种风情,不敢想象她是怎样变成今天的。我说,人和人相处,特别难,与后代在一起生活,就更难了。除了小时候的抚养,孩子长大后,再在一起,就像网上经常说的那样,就太不聪明了。她说,你看,我们两口像那种不聪明的人吗?我们当年什么都明白,只有一点,蒙住了我们的眼睛,那就是我们老了,如其有事找邻居,那还不如找儿子。就这么简单。一个简单的思维错误。我说,你们出来的时候还不太老。她说,是啊,这不是要我们来照看孙子吗?虽然我们那时候并不想来,可是,孙子要紧。思来想去,我们就把自己想到坑里了。

  说完这些,她停顿了一会儿,补充道,其实,最关键的还是我们有那么点私心。我和老伴夜晚谈得最多的是,儿子现在需要我们,千方百计哄着我们来美国;如果我们不来,以后,儿子就不会让我们再来了。儿子会想,在我需要你们的时候,你们怎么也不来;现在走不动了,想让我来陪伴,我不干。真的,我的儿子能做出这样的事儿。我们两口子都知道。儿子百分百做得出来。就是这点私心牵住了我们,所以,我们就决定,在他需要的时候帮他;我们老了的时候,他会帮我们。其实,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子女从天然的角度说,是没有反哺意识的。孝敬,那只是后天教育的结果。

  她自己低着头,喃喃了一句:而我们俩也没有教育好他。

  我说,你也是想得太多了。事实是,人都是自私的,并不因为他们是谁的子女就会改变这种本性。谁都如此。看开这些,也许会好些。正像《红楼梦》里说的——天下痴心父母多,孝顺儿孙谁见了。她说,我们本也没指望他孝顺,我们不吃他的不喝他的,我们俩的退休金和积蓄足够我们用的。很多时候,我们还倒贴他。然而,我们却没有想到人性中最难操弄的一点东西。我问,那是什么?她说,吵架。互相掐。这才是人性的证明,在一起就打仗。我们几乎每天都在硝烟中度过。面子上,好像儿媳与我们和不来,本质上儿子也不与我们在同一战线。只是,儿子不好出面,都是媳妇扮演恶人。有一次,吵到激烈时,媳妇对我们大喊:你们滚,别在我家里。我家老头听到这话,差点没背过气去,指望儿子回来扳回一局。可当儿子下班回家,听到他爸爸的“告状”,只是默默叹了一口气,离开了我们的房间。

儿子没有感恩只有恨

  我皱了皱眉头,感觉她的儿子有些特别。她却说,我理解儿子。其实,他也受够了我们。只是他不好说。见我没什么表示,她问,你感觉这很难理解吗?我想了想说,人性是有它难以测度的东西,但毕竟,儿子与你们血脉相联。她说,不是,你错了。儿子比媳妇还不如。我这次真吃惊了:儿子不如媳妇?她说,儿子就是不如媳妇。当初,我也以为都是媳妇的过错。我的儿子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就是与媳妇结婚后变坏的。每当吵架完毕,我就一个人对老头感叹着流泪。后来,时间长了,我才知道,儿子恨我们,媳妇尚且没有那种恨。我问,什么恨?她说,你生他的恨,抚养的恨。我问,这怎么可能?我脑海里立即浮现出父母恩深一系列话题。她说,我知道你想什么,收起你那些想象吧,没有感恩,只有恨。真的,只有恨。

  我想,没有感恩,我能理解,但只有恨,这怎么讲。她说,以后你就知道了,你生了他,他恨你。他在社会上遇到不如意的事儿,痛苦的事儿,他恨不恨你把他生了下来,是恨的,只是他不说。你以为他愿意出生吗?你经过他同意了吗?听她这样讲,我突然无话可说了。她继续道,你抚养他,教育他,多少是他愿意接受的,多少是他深恶痛绝的?他成了今天的样子,多少是他感觉自己的责任,多少是他感觉是你这个监护人的责任?一切的一切,留在他心里的是深隐的恨。媳妇则不同,你没生她没养她,她面子上与你怎样,实质上就是怎样。她厌恶你,与你吵一架,甚至说出一些狠话,但当你待她好,她会很惭愧,因为你与她没有什么很深的渊源,一切只是表面表现的那样。这就像很多人说的,投桃报李。这就是媳妇与你的关系。儿子对他岳父母都比对我们俩好。这是本质上的东西,面子上他对我们好,与我们亲,本质上却是对那对没有生他养他的人好。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么“荒谬”的说法。我问,你如何看待感恩父母?她说,那是人们的愿望。因为没有这种东西,人们就有这种愿望。我说,你的心理变异了,一定是这样的。人们通常说的父母恩深似海,在你这里,已经变质。你与儿子媳妇一起生活得久了,心理健康出现问题了。她说,不是。我只能说,这对你是一个陌生领域。以后你领教了,我相信你就不会这样说了。你想想我以前的样子,与你相同,现在呢,我完全变了。我是到美国来以后才变的。在这样的生存环境下,我看到了人性的本质。不管是父母,还是儿子,人性的本质就是自私。

  我说,人性的黑暗笼罩了你。我承认有这样的时刻,每个人都有。但有另外的时间,要不,世界上怎么会有感恩两个字呢。她说,感恩是有,但那得在没有源渊的人中间。我记得以前曾看到过这样一句话,说的是上一世有大冤大仇不能报者,这一世要结为夫妻。其实,父母与孩子也是如此。我说,夫妻我能理解,而父母与孩子,我还是感觉有所不同。她说,一样的。要不,佛教怎么会说,有的人是来你家报仇的。我说,对呀,同样也说过,有的人是来报恩的。她说,报恩的我没有见过,我见的都是报仇与讨债的。我说,在国内你这种说法没有市场。她说,正好让你说对了。国内看不到这种情况,或者说看到了,也可以掩盖。国外就不同了,这是来美国的特色——更深地看明白人性。

异国他乡更易摒弃人性美德

  CHA女士歇了歇,问,你想没想过,这是为什么?我思想了一阵,说,可能因为在美国,都是漂泊者,人性的弱点容易暴露。她说,还有,在异国他乡,人们更容易摒弃很多浮在人性表面上的美德。在陌生者面前,人们更无所顾忌。在家乡,你害怕别人笑话,在异乡,你没有别人。这就像一个人自己在家时,可以裸体;在外则不可。在这里,中国人可以在道德上裸奔。并且,还可以借口说,美国人都这样。美国人对父母没有责任。可是,美国人有向父母要钱要物要帮忙照看孩子的吗?没有。可是,谁有提这一点呢,总是拿来主义,自己要什么,就拿来什么;不要什么,就一概屏蔽。

  看着她深度悲愁的脸,我想安慰她些什么。便说,多看优点,就会少生气。她说,已经不是这样了,我这么给你说吧,在我们家,大家天天都行走在地雷阵中,我就是那个排雷手,每天都在排雷。虽然从没有想过当排雷兵,但现在真正干起了这个。我说,哪有这么严重,都是骨血相连。她说,真的,我们天天行走在屠杀的边缘。我走在前面,我得小心翼翼地先踏出一条道,再让老头来跟上。你肯定经常看到家庭互相残杀的惨案,我们家如果不是我这个排雷高手,地雷就要炸了。我给你说这个,是因为我现在已经被生活击穿了脸面。你也知道,我以前在国内很要面子的,凡事爱端着——你一定这样看我。但现在,我已经不要脸了。在生死边缘,人就没有脸面了。我赶紧制止,说,你别这样说,这只是我们老友谈心,哪有什么脸面不脸面。再说,我在眼里,你现在依然是那个风度极佳的女士,没有改变。

  她说,你也不用哄我开心了。其实,这样家丑外扬,我心里是很释放的。真的很敞亮。说出来,就是好的。当个排雷手,我是自豪的。每当想到我们家一共七口人,还能在表面上一起出游,多么了不起的壮举。这都是我的功劳。和那些流血惨案相比,我是有功之人。只是老头总是感到蒙受巨大的委屈。听着她的血淋淋的叙说,我突然记起一个电影,好像是个电视系列片,记不清了,但情景和台词却深印在脑海——蝎子要海龟驮着它过海。海龟担心蝎子蜇它,便说不同意,因为害怕蝎子那致命的蜇;蝎子说,一定不会蜇它,因为如果蜇了海龟,自己也得丧命——两个一同掉进大海。蝎子怎么会这样。海龟便相信了,同意驼着蝎子过海。驼到海中央,蝎子果然蜇了海龟,两位同时掉进了海里。同归于尽。

绝地亦可逢生

  CHA女士听了后,沉思良久,说,这就是人性。明明知道互相伤害只能两败俱伤,但却无法做到不这样。这是人性。谁能改变人性呢。我说,叔本华说过这样的话,人就像豪猪,离着太近,就会互相扎;离着太远,就会感觉寒冷。所以,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对人的相处很重要。她说,当我们来美国的时候,我们自己就主动消灭了这个距离。这是愚蠢,更是自私所致。我们总想,把儿子养大了,最后得指望他,要不,就白养了。可这自私害了我们自己,也害了儿子一家。我们现在就像被生活绑架,一起被吊打。打得痛了,就互相撕咬。

  停了停,她绝望地说,我们走到了绝地,我倒是渴望着早死,死了,就解脱了。我说,不是绝地,而是绝后而生——这是人最好的境界。对于你,最关键的是绝后而生。她说,没有生,没有的。这个绝地,没有翻转的可能。因为我们老两口再也不可能买到国内的房子了,那个房价你是知道的。我们这个年龄,走到了绝地,就是死亡,绝后而生,那是年轻人的事儿。我说,有生地。她说,你别给我说那些没影的事儿,在绝地里,只希望你给我说点真话。别提那没影儿的希望。我说,真的有生地。她说,在哪里?我说,国内小镇上的房子非常便宜,而且空气好。她突然眼里有了亮光,问,你去见过买过?我说,当然。然后,我就把镇上的房价给她讲了一遍。

  CHA女士深知不是虚言后,对我说,真没想到今天的相谈结果,像变戏法似居然蹦出这么一个小镇。我说,你出国久了,深陷家庭苦斗。以后,走出家庭,构造一下你们两口子的小镇故事吧。她点着头,说,确实值得构想。应该构思。

作者简介

   于艾香,中国一级作家,北美中文作家协会会员,出版长篇小说及专著廿余部,发表中篇及短篇小说六百余万字。其中篇小说《生命的咒语》《风吹花儿动》《树上的鸟儿》《天堂书屋》《纵芭蕉不雨》等小说被今日中国出版社出版的改革开放三十年来最具影响力的小说,以及《中国作家经典文库》《中国当代经典文学必读》等多家选本多次出版,许多小说被《小说月报》《小说选刊》《中华文学选刊》《作品与争鸣》等转载,获过各类小说奖十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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